寒假只有十天。
殳嘉把那沓卷子带回了家,厚厚一摞,塞进书包的时候拉链差点拉不上。外婆郦颜看了一眼说“这么多”,殳嘉说“嗯”,外婆就没再问了。外婆知道问了也没用,卷子不会少一张。
寒假第一天,殳嘉睡到了九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光带。楼下传来外婆在厨房里熬粥的声响,锅盖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夹杂着水开时的咕嘟声。空气里弥漫着米香,她翻了个身,不想起。寒假太短了,短到她觉得多睡一会儿都是浪费。
最后她还是起来了。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马路对面有人在晒被子,有小孩在楼下骑小自行车,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嗡嗡的声音。殳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吃完早饭,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沓卷子摊开。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科的卷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她在学校做过类似的,但这一道改了数据,多了一个条件。她拿起笔写了两行,停了,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受力分析图。
手机放在一边,屏幕朝下。
她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手停了。她放下笔,拉开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本翻了出来。笔记本里夹着她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的,折痕深深的,边角有些卷了。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了排。
第一张:“你的橡皮擦挺好用的。下次月考,别让我在考场看见你。”
第二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会做对。你最好也是。”
第三张:“下次,我不会再输。”
第四张:“你赢了我认。但你别停下来。”
第五张:“英语的事谢了。下次我不会再让你提醒。”
第六张:“三千米最后一百米如果晕了,我会考虑叫个担架。别谢。”
第七张:“寒假别睡太晚。开学还要考试。”
殳嘉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又折好,放回笔记本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
她拿起手机,点开寻驰的对话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学校那段时间他说“寒假别睡太晚”,她回了“你也是”。之后就没再说过话了。殳嘉盯着空白的屏幕,盯了很久。
她拍了一道物理大题,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这道题不会。”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道题她会做。不是不会,就是想发。想找个理由,想看看他回不回,想看看他在不在。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开。他回了:“你不会?”
她回:“问问你。”
他回:“用能量守恒。”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本来可以回“知道了”,可以结束对话。但她没有。她又打了一行字:“我知道。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那种“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的快,是那种你平时不会注意、但一旦注意到就觉得它不太对劲的快。
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一个字:“在。”
殳嘉看着那个字,忽然不知道回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还在那个不太对劲的频率上。她拿起笔继续写卷子,写了三行才想起来——那道题她已经做完了。
寒假第四天,妈妈席晓枫和外婆要回安城。
早上殳嘉还在睡觉,听到客厅里有说话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地透进来。她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关门声,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殳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客厅的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旁边放着几百块钱。字条是妈妈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门口匆匆写完的:“嘉嘉,外婆和妈妈回安城处理点事情,过两天就回来。钱在桌上,自己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天冷别总吃泡面。”
殳嘉看着那张字条,忽然觉得屋子太大、太安静了。
那是腊月二十六。街上已经开始有过年的气氛了,小区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了一排腊肉香肠,空气里偶尔飘来炸圆子的油香。殳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有人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她一个人待了两天。冰箱里还有外婆走之前做的菜,她中午热了吃了,晚上又把剩下的吃了。第二天,冰箱空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自己煮了一碗,放了点盐和酱油,味道一般,但她吃完了。
手机里的钱还够,她不想动桌上的现金,想着出去买点东西顺便透透气,也该囤点吃的过年了。她把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头发有点乱,用手抓了两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腊月二十八,傍晚。
殳嘉走出小区。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都回家准备过年了。但也有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匆匆走过,赶在过年前最后采买一批年货。空气里有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混着冬天干冷的风,钻进鼻子里。
小区门口有一家便利店。不大,暖黄色的灯,玻璃门上贴着“全年无休”的红色贴纸,风一吹就翘起一个角。玻璃窗上还贴了一张“福”字,倒着的,红色的纸,金色的边,边角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殳嘉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便利店里开着暖气,比外面暖和很多,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重新戴上,拿了一个购物篮,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泡面、面包、牛奶、两袋饼干,又拿了一瓶水。货架上摆着各种年货礼盒,红色的包装,金色的字,写着“新春大吉”“恭喜发财”,她看了一眼就过去了。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低头翻手机准备付款。收银台后面有一台小电视,挂在墙上,声音开得不大,正在播晚间新闻。
殳嘉本来没在意。她低着头等付款码加载,屏幕上的圆圈转了两圈。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殳义。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爸爸。殳义。照片用的是好几年前的了,那时候他还没有白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笑着,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那是她拍的照片,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
但是照片旁边的标题是红色的。很大,很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
“知名作家殳义再陷抄袭风波——新书被指与某网文雷同,网友质疑其创作诚信。”
殳嘉的喉咙发紧。她的目光钉在屏幕上,手指僵在半空中,手机屏幕灭了都不知道。收银员在等,后面有人在排队,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电视画面切到了一篇网文的截图,用红线圈出了几个句子,旁边贴着爸爸书里的段落,标题写着“调色盘”。那些句子她看过。爸爸新书发布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看完了第一章,每个字都看了,没有一个地方让她觉得熟悉。但现在它们被框在红色的线框里,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
画面切到了评论区。网友评论的滚动条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下方往上滚。
“抄袭的人还敢出来?”
“新书也是抄的吧?”
“调色盘都出来了,还有人洗地?”
“为什么不站出来解释?心虚了吧?”
“之前还说自己是清白的,现在打脸了吧。”
殳嘉看着那些字行,一行一行地往上滚。从屏幕下方出现,消失在屏幕上方的黑暗里。新的不断涌出来,旧的还没看完就被顶上去。她看不完,也看不进去,但那些字好像自己长了眼睛,从屏幕里飞出来,扎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身后有人在动,有人在等,有人在看她,但她动不了。
“靓女,你还要不要结账?”
身后有人在催。殳嘉回过神来,低下头,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她重新按亮,付款码加载出来了。收银员扫了一下,嘀的一声。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手在抖。袋子提了两次才提起来,手指好像不听使唤。
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勒住了下巴。她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能看到自己的鞋尖和脚下的瓷砖。耳朵堵住了,耳鸣嗡嗡的,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声音隔了一层膜。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被别人看到,害怕被人认出来,害怕有人看着她的脸然后想起电视里那个名字。害怕有人指着她说:“那个就是殳义的女儿。”
她把袋子攥紧,推开门。
风铃又响了。叮当。
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她低着头往外冲,脚步很快,鞋底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
有人从外面正要进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推门的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像是在家待得无聊了,出来随便转转。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一长一短。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
殳嘉低着头往外冲,他往里走,两个人在门口差点撞上。
“小心——”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喘,像是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殳嘉抬起头。视线从黑色的羽绒服往上移——下颌线,嘴唇,鼻梁,然后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是冬天夜晚的天空。眼尾微微向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是冷,是意外。
寻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