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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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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宜城,冷得干脆。

不是北方那种干冷,也不是南方那种湿冷,是那种——风不大,但每一丝都像小刀,专往骨头缝里钻。天亮得越来越晚,早上六点四十到校的时候,天还蒙蒙的,教学楼里的灯已经全亮了。远远看过去,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白晃晃的光,像一块被掏空了内部、只留下灯芯的巨大灯笼。

殳嘉每天早上走那段路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法桐光秃秃的枝丫把那道光线切成一截一截的。她缩在校服里,围巾裹到下巴,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像一朵朵来不及成形的云。广播里在放起床铃,是一成不变的钢琴曲,每天都是同一首,弹得不太流畅,中间有几个音是错的,听了一年多,她已经习惯了那几个错音,甚至觉得没有它们反而不对。

走进教学楼的那一瞬间,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教室里空调开到最大档,门窗紧闭,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有人在水汽上写字,写“倒计时”,写“冲”,写“别睡”,字迹歪歪扭扭的,从里面看是反的,从外面看才是正的。殳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水汽上的时候,总有人把它擦掉。她不知道是谁,但觉得好笑。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往下掉。不是“281”那种大数字了,是“160多”,具体多少她每天都会看一眼,但不会刻意去记。记住它有意义吗?该来的总会来,该准备的她每天都在准备。

一模在一月初。老师们说了无数遍——一模的成绩最接近高考。殳嘉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位置,想知道从安城到宜城、从九月到十二月,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到底跑了多远。

唐念念说她是“考试型人格”——一考试就兴奋。殳嘉没反驳,因为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整个十二月,教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紧张起来”的变化,是慢慢慢慢的,像水温从凉到热,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滚了。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少了。以前会去小卖部溜达的那群人,现在宁愿坐在座位上多刷两道选择题。有人在埋头做题,有人在默背古文,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睡了十分钟,闹钟一响又爬起来,继续写。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

殳嘉喜欢这个氛围。

不是因为她不怕累,而是她发现,当你和一群人一起往前跑的时候,那种“大家都在努力”的感觉,反而比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更让她安心。在安城的时候,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刷题,外面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种安静不会让她放松,只会让她觉得——如果这次考不好,就是我一个人的错。现在的教室里,到处都是翻卷子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小声讨论题目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的背景音。殳嘉坐在这个背景音里,觉得踏实。不是因为别人也在努力所以她可以偷懒,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偶尔有人拿着卷子追到办公室问老师,有人蹲在走廊的暖气片旁边背书,有人在座位上吃一口面包、写一道题、再吃一口。殳嘉的眼睛扫过这些画面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不是笑,是一种“我在这里”的确认感。

没有人再议论“殳嘉的成绩是不是有问题”了。

那些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了。也许是因为联考,也许是一模越来越近,大家的心思都放在了分数上,没人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事。也许是因为——殳嘉一次次地考第一,一次次地证明自己,那些怀疑的、猜测的、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等来等去没有等到他们想要的结果,就不等了。

殳嘉不在意他们为什么停止了。她在意的是:没有人再在她背后窃窃私语了。没有人再用那种“你成绩好是因为你爸还是因为你自己”的眼神看她的分数了。

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了一点。

十二月末的宜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殳嘉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色颗粒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法桐枝丫上,落在地上,还没落地就化了。风很冷,吹得她的脸有点僵,但她没有进去。唐念念从教室里出来,把一袋热乎乎的牛奶塞进她手里。“你站这儿发什么呆?进去啊,冻死了。”牛奶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她手心里,不烫,刚好够把冰凉的指尖泡暖。殳嘉握着那袋牛奶,说了一句“在看雪”。唐念念说“这也叫雪?宜城的雪跟头皮屑似的”。殳嘉笑了。唐念念说的没错,但她还是想看——因为这是她在宜城看到的第一场雪。

成绩的紧箍咒悬在每个人头顶,但教室里总有一些时刻,让人忘了它。

比如物理课。老周在黑板上出了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写了五行,图形画得密密麻麻。全班安静了足足两分钟,没有人举手。老周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粉笔灰噗噗地往下掉。“没人会?课代表呢?”殳嘉在写草稿,没抬头。寻驰在写草稿,也没抬头。老周等了一会儿,说“寻驰,你上来试试”。

寻驰上去了。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他写得很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了。粉笔悬在黑板前,殳嘉知道他在哪里卡住了。那道题她也在做,用的是另一种思路。寻驰走的路是对的,但他绕远了,绕到了一个需要大量计算的死胡同。

老周说“再想想”。寻驰站着没动,粉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殳嘉举手。“我来。”她走上讲台,拿了一只新粉笔,在寻驰写的第四步旁边另起一行。她没有否定他的思路,只是换了一条路——用了一个更简洁的定理,绕过了那些繁琐的计算。粉笔在白板上划过去,声音清脆。写到第六步的时候,答案出来了。

老周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点了点头。“殳嘉这个方法更好。寻驰的思路也对,但是绕远了,考试的时候会吃亏。”寻驰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低着头在看草稿纸,殳嘉从讲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写的那几行推导——因为那几行字太小了,他坐最后一排,不抬头根本看不清。

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时间。男生在打篮球,女生在看台上聊天。殳嘉在看台上写英语阅读,阳光不好不坏,正好够她看清字母。一颗球滚到了看台下面。

“殳嘉!帮忙捡一下!”耿聪睿在球场那边喊。

殳嘉看了那颗球一眼,走过去,用脚踢了回去。球滚回耿聪睿脚边,他愣了一下,接住了。寻驰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球,看着她。“你手呢?”他问。殳嘉回到看台上,拿起笔。“手留着写卷子。”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那道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她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

纸条还在继续。它们像一条隐蔽的河,在笔袋和笔袋之间、在课桌和课桌之间,悄悄地流。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的方法太绕了。”寻驰写。殳嘉把纸条翻到背面,把他写的“太绕了”圈出来,在旁边写:“你的方法跳步,老周会说你的。”过了一会儿纸条回来了:“老周不在的时候我用我的,他在的时候我用他的。”殳嘉嘴角弯了一下,写:“墙头草。”他回:“这叫策略。”

“你今天英语阅读做几篇了?”他写。殳嘉回:“比你多。”他回:“你又不知道我做几篇。”殳嘉回:“猜的。”他回:“猜对了。”

“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他写。殳嘉回:“你是在跟我汇报伙食?”他回:“随便写写。”

殳嘉看着“随便写写”那四个字,觉得他真的很会找借口。找借口跟她说话,找借口给她递纸条,找借口在她笔袋里塞东西。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他也在跟自己较劲——到底是想赢过她,还是别的什么。

纸条的边缘被她折了又折,折痕深得像刀刻的。

唐念念最近不太对劲。

殳嘉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太对。她趴在桌上的时间变多了,CCD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次数变少了,连带的零食都从薯片降级成了苏打饼干。“你最近怎么蔫蔫的?”殳嘉问她。唐念念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没蔫,就是烦。”

“烦什么?”

唐念念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罗星纬。”

殳嘉把笔放下了。“他又怎么了?”

“他不是天然呆,”唐念念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发现的、让人沮丧的真理,“他是完全白痴。”

殳嘉等着她往下说。

“昨天他给我讲物理题。一道力学的,我问他‘这个力的方向为什么是斜的’,他给我画了受力分析图,讲了五分钟。我没听懂。他又讲了五分钟,我还是没听懂。”唐念念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那你回去先把力的分解这一章看一遍,看完我再给你讲’。”

殳嘉忍住笑:“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们俩除了物理题和大道理,就没聊过别的!”唐念念的音调升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来,“你问他‘今天食堂吃什么’,他回答‘米饭、红烧肉、青菜、紫菜蛋花汤’,精准得像在报菜名。你问他‘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他说‘还行,作业写完了’。你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他愣了三秒钟,说‘你数学基础不太好,但很努力’。”

殳嘉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唐念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问他‘你觉得功和能的区别是什么’,我说‘你觉得我像能听懂的样子吗’,他很认真地给我解释了五分钟关于功是过程量、能是状态量。我一句没听懂。然后他又问我‘那你觉得动量守恒怎么理解’,我说‘你别问我了,你去问墙吧’。”

唐念念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光,是一种“我到底喜欢上了一个什么人”的困惑。“然后他真去问墙了。”殳嘉愣了一下。“他对着教室后面的墙说了一句‘动量守恒在合外力为零的条件下成立’,然后转过头来跟我说‘墙没回答’。”

殳嘉笑出了声。唐念念的脸红得很厉害,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她就是——拿他没办法。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喜欢一个白痴。”唐念念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殳嘉没有回答。她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不白痴,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会在纸条上写“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太咸了”,会在她跑完3000米的时候说是“体育委员的职责”,会当面说“我不会来的”然后来。殳嘉在心里把那些画面过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其实谁都不比谁聪明。

一月初,一模。

考试前两天,殳嘉在家复习。外婆郦颜炖了排骨汤,端进房间的时候看到她在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退了出去,没打扰。殳嘉写累了的时候,会抬头看窗外。窗外的法桐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张网,把天空切成无数个小块。有一只麻雀停在最高的那根枝上,叫了两声飞走了。她对着那只飞走的麻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害怕一个人待着了。不是因为有别人在,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考试当天早上,殳嘉到考场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吃面包,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殳嘉在考场门口碰到了浦千易。浦千易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她看到殳嘉,问了一句“紧张吗”。“不紧张。”殳嘉说。“我也不紧张。”她们都知道对方在说假话,但谁都没有拆穿。

殳嘉走进考场的时候,寻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座位按上次考试成绩排,殳嘉在第一排,寻驰在第三排。距离远了,不像联考那样并排坐,但她只要稍微偏头,还是能看到他的侧面。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物理笔记,殳嘉坐下来的时候听到翻页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考试持续了两天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两门选修——一门一门的,像翻书页一样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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