殳嘉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她宁愿不是真的,但她没有去求证,也不敢去求证。她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害怕听到“没有啊,喻泽什么都没说,就跟没事人一样”。
比起被议论,更让人难受的是,那个你曾经以为会在你摔倒时伸手扶你的人,他站在原地,看着你摔下去,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平稳,马不停蹄地奔赴自己的前程。
殳嘉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把那些话在心里翻了很久,翻到后来已经不觉得疼了,只剩下一种厚厚的、重重的、闷闷的东西压在胸口。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QQ号。
月假第二天,妈妈席晓枫回来了。
殳嘉在房间里听到门锁响动,走出去的时候,妈妈正弯腰换鞋。她穿着黑色的大衣,大衣上有雨渍,头发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文件。
“妈。”殳嘉站在客厅中间。
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
“吃饭了吗?”殳嘉问。
“还没。”妈妈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到餐桌前。外婆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妈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动作很快,像是习惯了这样吃饭——在电话和文件的间隙里挤出几分钟,把食物塞进嘴里。
“联考成绩出来了吧?”妈妈忽然问。
“嗯。全市第四,宜城三中第一。”殳嘉说。
妈妈看了她一眼,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挺好。”她说。
殳嘉看着妈妈的脸。妈妈眼下有很深的青黑,粉底盖不住的疲惫,嘴角有一颗新长的溃疡,头发是有几天没洗了,扎起来还是能看出油。
殳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问“爸爸那边怎么样了”,想问她“累不累”,想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她也帮不上忙。
妈妈的手机响了。她放下筷子,接了电话。殳嘉听不清那头在说什么,只听到妈妈说“嗯”、“明白”、“我再想想”。妈妈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磨光了,只剩下最基础的、用来沟通的功能。
电话挂了。妈妈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嘉嘉,妈妈出去一趟。”她站起来,拿起大衣。
“你还没吃几口。”
“不饿。”
妈妈走了。殳嘉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饭已经凉了,最上面一层的米粒干了,结了一层硬皮。
月假第三天,唐念念约殳嘉出门。
“去书店吧,我想买本英语阅读。”
殳嘉知道唐念念不是真的想买英语阅读。唐念念的英语阅读买了三本,每一本都只做了前五篇。但她还是去了。
十二月初的宜城,风已经有些冷了。殳嘉穿了件厚卫衣,把校服外套套在外面,拉链拉到最上面。唐念念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像一只移动的北极熊。
两个人在书店待了一下午。唐念念买了一堆文具——彩色的便利贴、有香味的中性笔、一个柴犬图案的笔袋。殳嘉买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结账的时候唐念念看了一眼封面,说“你是人吗”。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
“去喝奶茶吗?”唐念念问。
殳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们走进那家奶茶店。店面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靠墙有一排卡座。殳嘉站在柜台前点单,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共用一对耳机。
殳嘉点的奶茶做好了,唐念念接过来递给她。她握着杯子,没喝。她想起喻泽。
不是想到那些大的事情,不是那个“全市第一”的头衔,不是那个老师在课堂上当众表扬的名字。是小的那些——帮她掀开奶茶盖子,把吸管插好,推过来的时候说“小心烫”;讲数学题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讲完一步会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再继续;下雨天他们都没带伞,喻泽把校服脱下来罩在她头上,两个人跑过三条街,到家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她只是头发湿了一点。
殳嘉那时候觉得这些事情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记。但现在它们全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话。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中考前一天的晚上,喻泽递给她一盒牛奶,说“别紧张”。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两个人都缩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那时候多简单。
殳嘉喝了一口奶茶,甜得发腻。
她想到那天在走廊上碰到喻泽。那是她最后一次在安城一中的校园里见到他。爸爸的事情已经闹大了,她来学校收拾东西准备办转学。走廊上没什么人,喻泽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抱着几本书。
殳嘉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了殳嘉。
殳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叫他。但喻泽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了过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他们擦肩而过。殳嘉闻到了他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是她熟悉的那种。
那个味道没有变。
但他已经变了。
殳嘉站在原地,回头看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走到走廊尽头拐了弯,消失了。殳嘉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觉得跟她扯上关系会惹麻烦,也许他不想被问“你跟她不是很熟吗你怎么不知道她家的事”,也许他只是觉得,与其站在她这边,不如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殳嘉不怪他。她理解。但她理解不代表不难过。
月假最后一天晚上,殳嘉在房间里写作业。外婆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书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
殳嘉喝了一口银耳羹,温温的,不烫。
房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毛线针碰撞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外婆没有说话,殳嘉也没有说话。但殳嘉觉得这样待着就很好。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自己很好。外婆从来不问她“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也知道殳嘉不想说。
银耳羹喝完的时候,外婆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早点睡。”外婆说。
“嗯。”
门轻轻带上了。殳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她拿起笔,在物理竞赛题集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那些没说完的话,总有一天会说。”
她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话”是什么——是想对喻泽说的话,是对爸爸说的话,是对自己说的话,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题集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殳嘉回到学校。
教室里的座位空了大半,她来得早,只有几个人在。她把书包放好,把物理竞赛题集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看了一眼寻驰的座位。空的。他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还没用过的答题卡。
殳嘉收回目光。
走廊上有人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慢。
殳嘉没有抬头。她翻开物理竞赛题集,翻到第一页。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微微发亮。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
她写了一个字。解。
不知道是哪道题的,只是突然想写这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说——会解开的。所有的事情,都会解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