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之后的那个周末，整个年级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卷子还是照样发，课还是照样上，但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晒太阳的人变多了。九月底的宜城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样子，风里带着凉意，但不冷，吹在脸上刚刚好。

周一上午第二节下课，大课间有二十五分钟。唐念念拉着殳嘉去了小卖部，买了一袋咪咪虾条和两盒牛奶，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一边吃一边看楼底下的人走来走去。

“你看你看，”唐念念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殳嘉，下巴往操场的方向扬了扬，“罗星纬。”

殳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罗星纬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器材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正在跟体育老师老赵说什么。他站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认真。

“他在干嘛？”殳嘉问。

“不知道，但他今天穿的那件卫衣好好看。”唐念念咬着吸管，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

殳嘉偏头看了唐念念一眼。她的耳朵又红了，跟每次提到罗星纬的时候一样。

“你没带相机？”殳嘉随口问了一句。

唐念念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台银色的小CCD，动作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就是随便拍拍风景。”她一边说一边把镜头对准了器材室的方向，假装在拍远处的教学楼，但殳嘉注意到她的镜头始终没有离开过罗星纬。

“嗯，风景挺好的。”殳嘉说。

“对吧，今天的阳光特别——”

“他走了。”

“啊？”唐念念放下相机，看到罗星纬已经拿着篮球往操场里面走了，背影越走越远。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走得还挺快。”

殳嘉忍着笑，把手里的牛奶喝完，把空盒扔进了垃圾桶。

往教室走的时候，走廊上迎面走来两个男生，穿着隔壁班的校服，手里拿着篮球，一边走一边在说笑。

“下午跟三班打，储兴言你到时候别又被人过成筛子。”左边那个瘦高个笑着说。

“滚，上次是谁被罗星纬帽了三个？”右边那个皮肤偏黑的男生推了他一把。

殳嘉看了他们一眼。皮肤偏黑的那个应该就是储兴言，瘦高个大概是朱泰。两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储兴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吹了声口哨。

“新来的？”他问旁边的朱泰。

“好像是，三班那个转学生。”

“哦——”储兴言拉长了声音，又多看了殳嘉一眼。

殳嘉没有理他，跟唐念念走过去了。

“看到没，就那个，”唐念念小声说，“储兴言，四班的，打球特别脏。旁边那个朱泰，跟他一伙的。两个人素质都不怎么样。”

殳嘉“嗯”了一声，没多问。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老赵今天难得没有躲在树荫底下看手机，而是站在篮球场边上，吹着哨子让大家集合。

“今天跟四班打半场，友谊赛，自愿参加。不打的在旁边看，别乱跑。”

篮球场边上的女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不只是三班和四班的人，隔壁几个班的都有，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高一校服的。她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边线外面，手里有的拿着矿泉水，有的什么都没拿，就是站在那里，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又来了。”唐念念翻了个白眼。

“什么又来了？”殳嘉问。

“那些来看寻驰打球的呗。”唐念念的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他每次打球都这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堆女生。高一高二的都有，有时候比我们班的观众都多。”

殳嘉扫了一眼场边。高二的来了好几个，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平时在走廊上碰到会点点头的那种。高一的几个女生站在最前面，扎着双马尾的那个个子小小的，手里攥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像是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递过去。

“万人迷哦。”殳嘉说，语气很平。

唐念念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意思，嘿嘿笑了一声：“不服气啊？”

“没有。”殳嘉说，“就是觉得挺热闹的。”

热身的时候，寻驰从场边跑过去。

他穿着黑色篮球短裤和白色T恤，T恤塞了一半在裤腰里，另一半垂在外面，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了一点。他没有看场边，但场边的女生们都在看他。双马尾小学妹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了，水瓶子攥得更紧了。

殳嘉收回目光，跟唐念念在场边的台阶上找位置坐下。

耿聪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在殳嘉旁边，手里举着一袋薯片，咯吱咯吱嚼得很大声。

“你今天怎么不打？”殳嘉问他。

“我打啊，一会儿上。先吃点东西补充能量。”耿聪睿又往嘴里塞了两片薯片，含混不清地说，“今天四班那俩肯定又要搞事情，我得攒足力气。”

“搞什么事情？”

“就那种小动作，推人、拉人、绊脚，不脏但是很烦。”耿聪睿摇了摇头，“寻驰上次跟储兴言打球，胳膊上被抓了好几道印子，都没吭声。罗星纬脾气好，也不跟人计较。但储兴言那人是越不吭声越来劲。”

唐念念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比赛开始了。

三班这边上场的是寻驰、罗星纬、耿聪睿，还有一个殳嘉不太熟的男生，戴眼镜的，跑动很积极，叫储兴言——不对，那个是四班的，三班这个叫卜亦欣，殳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四班那边是储兴言、朱泰，还有两个高个子，一看就是专门打篮球的。

哨声响了。

寻驰运球过半场，朱泰贴上来防守。朱泰比寻驰矮了小半个头，但身体很壮，手一直搭在寻驰的腰上。不是正常的防守动作，是推一下、拉一下、再推一下，像是在试探裁判的底线。

寻驰没有停下来跟对方理论。他一个变向过人，把朱泰甩在了身后半个身位，急停，跳投。

球进了。

场边响起一阵尖叫。双马尾小学妹跳了一下，手里的水瓶差点没拿住。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拍了几下手，又觉得好像太激动了，把手放了下来。

寻驰落地的时候看了朱泰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回防了。

唐念念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帅气”，然后举起相机，对准了罗星纬。殳嘉看着她的镜头方向——明明是拍罗星纬，但镜头角度的边缘已经把寻驰也框了进去。

“你这个构图，是把寻驰当背景板？”殳嘉问。

唐念念愣了一下，低头看屏幕，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我就是……他刚好站那个位置。”

“嗯，刚好。”

“真的！”

殳嘉没再逗她。

比赛打了几分钟，比分咬得很紧。储兴言在篮下卡位的时候动作越来越大，肘子直接顶在了罗星纬的腰上。罗星纬闷哼了一声，退了两步，但是没有吭声，拍了拍衣服继续跑位。

唐念念场边气得脸都红了：“看到了吗？他肘击！那是肘击！”

殳嘉看到了。

又过了两个回合，罗星纬抢到篮板球，正要传给寻驰，储兴言从侧面冲过来。不是冲着球去的，是冲着人去的。他的肩膀撞在了罗星纬的锁骨上，罗星纬被撞得一个踉跄，球脱手滚出了界外，他自己半跪在地上，捂着肩膀，眉头皱得很紧。

“你他妈会不会打球？”储兴言站在那里，两手一摊，做了个“我只是在抢球”的动作。他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得意，嘴角往上翘着，像是故意在挑衅。

朱泰在旁边帮腔：“哎呀，正常对抗，不至于不至于。”

场边安静了一瞬。

双马尾小学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里那瓶水终于递了出去——不是给寻驰的，是递给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的，让他帮忙转交。高个子男生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场上的局势，不知道该不该接。

唐念念把手里的CCD攥得咯吱响，殳嘉怕她把相机捏坏了。

“没事吧？”寻驰走过去，声音不大。

“没事。”罗星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走向了罚球线。

但殳嘉注意到，他活动右肩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寻驰站在三分线外，看着储兴言。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冲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经过计算的东西。他看了储兴言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打球。

但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完全不一样了。

寻驰连续三次在储兴言头上得分。一次突破上篮，储兴言拉都拉不住。一次急停跳投，球从储兴言伸出的手指上方飞过去，空心入网。一次抢断后的快攻，他从朱泰手里把球掏走，一条龙上篮，动作干净利落，连裁判都没来得及跑到前场。

每次得分后他都不看储兴言，面无表情地跑回去防守。不看对手，不看场边，不看任何人。像是在做一个跟自己较劲的投篮练习，篮筐是唯一的对手。

储兴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殳嘉站在场边，看着寻驰跑动、突破、投篮。他打球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身上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劲儿，但在球场上，那种劲儿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专注的、很尖锐的东西。像是整个人被磨成了一把刀，每一寸都在往前推。

他的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汗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始终盯着篮筐。

场边的女生们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骚动。

“他今天好认真啊。”旁边有女生小声说。

“认真的男生最帅了。”另一个女生接话。

双马尾小学妹的那瓶水终于送出去了——不是寻驰接的，是耿聪睿路过的时候顺手接的，以为是给自己的，说了声“谢谢”就喝了一口。双马尾小学妹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哭又不好意思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