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号,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
殳嘉拎着书包站在高三三班门口,身后的走廊里灌进来一阵穿堂风,把公示栏上新贴的成绩单吹得哗哗响。她眯着眼躲了躲太阳,手里的书包带子勒得手指发白。
“就这儿了。”带路的教导主任老周头也没回,拿圆珠笔在门框上敲了敲,“班主任姓孟,教数学的,你进去就行。”
殳嘉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老周已经晃着膀子走远了,腋下夹着一沓不知道哪年的旧教案,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
教室里闹哄哄的,暑假刚结束那股躁劲儿还没散。后排男生在扔纸团,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一本杂志,中间过道上还横着一只脚,差点把她绊个跟头。
“哎,不好意思。”脚的主人是个圆脸男生,笑嘻嘻地缩回去,又好奇地仰头看她,“你是……新来的?”
“转学生。”殳嘉冲他笑了笑,“殳嘉,双人殳,嘉奖的嘉。”
圆脸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你这名字挺有意思。”他扭头朝后排喊了一声,“罗星纬!别看了,咱班来新同学了!”
后排角落里,一个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男生动了动,抬起脸来,脸上还有桌沿压出的红印子。他眯着眼看了殳嘉两秒,打了个哈欠,又重新趴回去了。
圆脸男生有点尴尬地挠挠头:“他就这样,你别在意。我叫耿聪睿,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殳嘉没怎么在意,目光从后排收回来,扫了一圈教室。
三班的教室不算大,五十六个座位挤得满满当当。黑板右上角写着“距高考还有281天”,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天”字还蹭花了一块。窗户半开着,外面那排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绿得不怎么精神。
她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把书包放上去,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位置……”耿聪睿刚从前面扭过头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表情有点微妙。
殳嘉没注意到,正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笔袋、错题本、一个被压扁的三明治,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个准备打持久战的士兵。
讲台上的动静让她抬了抬头。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笃,节奏感很强。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撂,粉笔灰腾起来一小片。
“都别吵了。”孟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全班,落在殳嘉身上,“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叫殳嘉,从外地转过来的,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的,后排那几个扔纸团的男生压根没停手。
“殳嘉,你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殳嘉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她没拿稿子,也没扭捏,站定了就大大方方地说:“我叫殳嘉,双人殳,嘉奖的嘉。之前在安城一中读高二,暑假刚搬到这边来。以后一年就跟大家一个班了,请多关照。”
说完还鞠了个躬,鞠得挺认真。
孟老师点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满意不满意,拿粉笔在黑板角落给她加了个名字,写在成绩单的最底下。
“行了,你先坐吧。今天开学第一天,先把暑假作业收上来,课代表点一下人数。”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夹,“对了,上周摸底考的成绩出来了,一会儿让课代表发下去。”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安静了半秒,然后又炸开了锅。
“这么快就出来了?”
“完了完了完了……”
“浦千易你觉得你能考多少?”
被点到名的女生坐在第二排,头都没抬,手上的笔转了个花,声音不大不小:“一般吧。”
殳嘉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谦虚,是一种很笃定的、知道自己考得不错的从容。
“那就是考得很好呗。”旁边的女生凑过去,语气里有点酸,又有点讨好,“千易你肯定又是第一了,你哪次不是第一啊。”
浦千易没接话,翻了翻面前的书,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殳嘉往后靠了靠,把椅子翘起来两个腿,晃了晃,没出声。她来得晚,没参加这场摸底考,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只是有点好奇这个班的水平到底怎么样。
“奖嘉同学。”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点笑,每个字都拖得有点长。
殳嘉转头。
后排靠门的位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一个人。不是刚才趴着睡觉的那个罗星纬,是另一个——靠墙坐着,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横杠上,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节修长,转笔的动作比浦千易还漂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一长一短,从领口垂下来。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挡住了半边眉,剩下的那半边眉微微挑着,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眼睛是那种很深很黑的颜色,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眼。
殳嘉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人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句“奖嘉同学”。
她名字里的“殳”字,确实经常被人念错。有人念成“设”,有人念成“几”,还有人干脆跳过去不念,但她从来没听过有人把它念成“奖”。
这人故意的。
“是殳嘉。”她纠正了一下,语气不轻不重。
那人把笔停下来,笔尖抵在指腹上,歪着头看了她两秒。
“哦,”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调调,“殳嘉。”
他把“殳”字咬得很准,准得不像是不小心念错的,更像是专门先念错一遍,等着她来纠正。
殳嘉心里“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这人不太好惹。不是那种打架斗殴的不好惹,是另一种——说话的时候每句话都像在挖坑,等着你自己跳进去的那种。
“你是?”她问。
“寻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计算。
殳嘉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这时候课代表抱着一沓卷子进来了,开始按座位发。发到殳嘉这儿的时候,课代表顿了一下:“你没参加考试,没有你的。”
“我知道。”殳嘉点点头。
卷子一张一张传下去,前排的拿到卷子先看分数,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趴桌子上了。浦千易拿到卷子的时候,旁边的荀雯倩探过头来瞧了一眼,倒吸一口气:“千易你数学一百三十八?你怎么考的!!”
浦千易没说话,把卷子翻了面盖住,继续转她的笔,但殳嘉注意到她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
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寻驰的位置。
寻驰的卷子还扣在桌上,他没急着看,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过了几秒,他才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卷子对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里。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殳嘉忽然有点好奇了。
“哎,耿聪睿。”她侧过身,压低声音喊前排的圆脸男生。
耿聪睿扭过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拆开的棒棒糖。
“那人叫什么来着?寻驰?”殳嘉用下巴指了指后排,“他成绩怎么样?”
耿聪睿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寻驰没在往这边看,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你问这个干嘛?”
“就随便问问。”
“他啊……”耿聪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一。”
殳嘉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她以为寻驰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成绩应该不会太好,但她对“年级第一”这四个字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自己之前在安城一中,也经常考年级第一。
“那他这次摸底考呢?”她追问了一句。
耿聪睿还没来得及回答,孟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耿聪睿,你那颗棒棒糖能不能收起来?高三了,还跟小学生似的。”
耿聪睿赶紧把棒棒糖藏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转回去了。
殳嘉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摸底考的卷子发完以后,孟老师开始按名次念分,从第一名往下念。这是三班的老规矩了,每次大考都这样,念到谁谁站起来,也算是变相的敲打。
“第一名,浦千易,总分五百九十八。”
浦千易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殳嘉注意到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点。
“第二名,关文惠,五百八十九。”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从中间排站起来,动作很轻,站起来的速度也比浦千易快,像是恨不得尽快坐下。
“第三名,殳嘉——”
孟老师念到这里顿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皱了下眉:“殳嘉同学没有参加这次摸底考,这名字是……哦,是这次转学过来填表的时候统计进去的。大家欢迎新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