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雪没答。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你不是随师父行动,怎么到这儿来了?”
“收到砚家的飞鸽传书。”陆君实垂下眼,“说白衣山庄有异。”
“但师父现在需要你,你……”李见雪盯着他。
“但是你也需要。”陆君实郑重其事看着她的眼说。
李见雪愣住了。她看向陆君实,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最后挤成了两个字,“谢谢。”
“我该走了。师父要去蛇隐山,我担心有埋伏。”陆君实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担忧李见雪的状态,眼里流露着不舍。
“我和你一起……”李见雪正要开口,砚零溪匆匆走来,“被叶星影逃走了。”
“她不是已经受了重伤么?为何还能设下如此阵法?”陆君实问。
“阵法路数似乎来自突厥北武会,攻守一体。可惜,没能留住她。”砚零溪摇了摇头。
“这迷药可有解法?”李见雪仍倚着廊柱,无法支起身。
“有。”方麟是最先清醒的,他走了过来,脸含歉意,“庄内有清风露,能够驱除迷障,只是服用之后尚需三日才能恢复完全。”
李见雪轻喘了一口气,她握剑的手慢慢松开,整个身子一软便栽倒过去。
好在陆君实及时反应,将其抱入怀中,“零溪,她就留给你照顾了。我要前往蛇隐山与师父会合。”
“放心吧。”砚零溪拾起地上的折扇,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三个时辰后,雾散了,山庄终于恢复秩序。被控制的剑士们陆续清醒,方麟和方雍亲自带人清理残局。
蒿高山的阳光难得地照下来,在满院未融的薄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晕闪烁,东厢房内休息的李见雪慢慢醒了过来,而那细碎的光打在房内墙壁上,却赫然显现出“凭盐引,至星府,叶星影”九个大字,令她瞬间睡意全无。
残阳将沁水染成赤金时,沈晏的横刀劈断了第七根绊马索。而荀淮捂着渗血的右肩骂道:“云玄门这群匹夫,连河滩芦苇都浸了‘闭息水’!”
自从在沁州接到江月楼急报,沈晏与荀淮刚决定带人返回江月楼,就遭遇砚家突袭。他们边撤边抵抗,在半道上竟然又遭遇云玄门埋伏,损失惨重。
“老沈,我们已经连续突破了他们两道埋伏,又飞奔了近三十里,就算人撑得住,马也累啊!停下来歇一口气吧!”荀淮正用染血的绷带缠住腰间深可见骨的剑伤,四周歪到了数十名江月楼成员,皆是“闭息水”这种迷药所致。
“说的是啊。”沈晏拽动缰绳,“前方是金蜂岭,各堂主组织弟兄们在这休息两个时辰!”
“是!”
荀淮踉跄地跳下马车,在一旁涧中小溪处的芦苇荡躺下,他望着沈晏喊道:“还在等什么,你也该休息休息了。”
沈晏只是警觉地环顾着周围,“这片山谷太安静了,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他这句话说得荀淮后背一凉,但很快平复下来,“嗐,你这人!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正说着,一只黄莺从他们上方飞了过去,发出几声悦耳的叫唤。
“老沈,你多虑了。”荀淮摆了摆手,将身体彻底躺倒。
“嗯。”沈晏也翻身下马,他派出两人到前方侦查后,也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很快,江月楼两名剑手回报,这片山谷没有埋伏,通过前方一线天就能进入官道。
红日西沉,万物沉寂,空留一轮弯月当空,不见星尘。
沈晏率领百余名江月楼弟子向着一线天奔去。
“下马牵行,前方徐徐而过!”沈晏下令道。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赤金色的剑光劈开西侧山壁。
漫天碎石从天而降,有一人身着黑红相间的蟒纹劲装拦在一线天之前,在暮色中宛如浴血修罗。
他手中赤金色波浪剑轻轻一挥,两侧绝壁突然震颤,数以万计的石刃从岩层剥离,悬在半空如箭阵待发。
“跑!”荀淮的横刀扬起剑气,卷住三块巨石掷向空中,石刃暴雨般倾泻而下。江月杀手们举刀格挡,刀刃却被石刃附着的罡气震碎,碎裂的刀片混着血肉在谷底飞溅。沈晏眼睁睁看着荀淮被七枚石刃贯穿胸膛,最后一刻还在嘶吼着“保护寒月刃”。
波浪剑横扫的罡风将沈晏掀飞十丈,后背重重撞在刻满剑痕的岩壁上。暮百里的剑尖挑起荀淮的横刀,像玩弄垂死猎物的猛虎:“江月楼杀手,到死都像个笑话。”
沈晏的瞳孔突然收缩——本该气绝的荀淮竟用最后力气抱住暮百里右腿,他手背浮现剑咒纹路,试图侵蚀暮百里身躯。
然而,赤金剑光闪过,残肢与血雨齐飞,沈晏趁机滚进岩缝暗河。
冰冷的地下河冲刷着伤口,沈晏在黑暗中浮沉半刻钟后终于见到月光。他挣扎着爬上岸边芦苇荡,却见暮百里的剑尖正在三寸外滴血。波浪剑映出他惨白而扭曲的脸,剑身赤金纹路突然游动如活蛇。
“我可不会像云潋辰那般仁慈。江月楼众,一个不留。”暮百里举剑的刹那,忽有笛声自云间坠落。声波凝成实质的银刃,竟将波浪剑罡气击偏三寸。
沈晏被气浪掀入激流,落水那一瞬间仍死死抱着寒月刃的剑匣。
随着笛声消散,一把剑刃漆黑的朴素秦剑砸落,径直插在了暮百里跟前。
一天一夜后,沈晏在破庙醒来,一女子白衣素雪站在他一旁。
“……白青?”沈晏看清来者的瞬间清醒,“白青!你说过,只要我夺下寒月刃,叶楼主就会回来。”
“你旧伤未愈,再添新伤,我已替你敷好药,现在应好好休息。”白青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你先回答我。”沈晏不依不饶地挣扎着起身。
却听庙外传来一声音,“沈晏啊沈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么意气用事可不行。”
“你!”沈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似乎心中硬挺着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叶风庭握着赤竹笛,笑得如沐清风,“看你这样,叶某倒是情愿不来。”
“少和我打趣。”沈晏再次躺平,神色仍然很是激动,“李陵北是被你除掉的吧。现在,你可以名正言顺领导江月楼了。”
叶风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我已建议剑室派入驻江月楼。这次救你,也是要你带着寒月刃送往剑室派。”
“为什么?!”沈晏不可置信地盯着叶风庭,“只有你才能领导它啊!若非你斡旋,江月楼在十年前就被南北武林之争撕得粉身碎骨。”
叶风庭凝视着沈晏左臂再度崩裂的伤口,叹了口气说:“哎……笼罩竹雾海十年的剑咒,如今即将完全散尽。到时候云玄门势必要夺下此地。若不想他们得逞,唯有借力打力,令他们两败俱伤。”
“那两败俱伤之后呢,你会带领我们撼动这些自诩武林望族吗?”沈晏紧紧地盯着他,眼神里透露着渴求。
“一定会的。我答应你。”叶风庭握住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
“好,那我也答应你。”沈晏放松身体,微微闭上了眼,“等身体恢复一些,我就出发。”
“珍重。”叶风庭轻轻拍了拍沈晏的手背。
剑室派有八剑宫,前山有三大宫、五小宫,五宫又名五龙宫,信奉战国时期剑祖欧冶子所铸湛卢、胜邪、纯钧、鱼肠、巨阙五剑。传说,五剑最终皆入水化为龙王。
三大宫则为同尘泰阿宫、和光工布宫以及七星龙泉宫,龙泉宫也是掌门所在之地。
暮春五月,风和景明,晨曦与朝霞辉映之间,一翼北归旅雁,飞过云雾掩映中的仙室山上空,俯瞰剑室派繁华兴荣的八剑宫,穿过峰峦层云,最终落在了仙室后山。
这片后山静林之中,坐落着一处空幽的道观,也就是剑室派废弃的第九剑宫,赤霄宫。
赤霄宫内静谧无杂声,直到晨钟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