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俄刻阿诺斯说。

安达尔愣了，千猜万想，愣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什么叫因为我？”他问道，一股不好的预感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俄刻阿诺斯不再说话，只有模糊的概念传递到安达尔的脑海中。安达尔努力去分辨那些概念。

这非常困难，像漂在茫茫大海上，能感受到深海中沉闷的嗡鸣，像从远古时期荡来的回响。它存在，但难以理解。这和波塞冬在心灵感应中的口齿伶俐有着天壤之别。

俄刻阿诺斯的第一轮交流就让安达尔愣在原地。

——命轮术。交换帝鲸种。精神魔法天赋。

安达尔脑子轰地一响。

“你们……你们是半年前就被黑神抓来了？从极北之地，直接抓到这个黑神殿里？”

——是。

安达尔拼命掩盖自己哆嗦的手：“第一次命轮术……波塞冬交换的是这个？黑神想要我和所有魔法种的力量和天赋魔法，结果通过波塞冬，把帝鲸种的精神魔法直接掳来了？”

俄刻阿诺斯没有反应。

安达尔脑中一片空白，要不是他拼命提醒自己还在黑神的眼皮子底下，他几乎要晕过去了。仿佛心脏被砸得粉碎，骨头也痛得散架。

命轮术……

之前安达尔在幻象空间里确认自己身上的三重命轮术之后，又发现它们已经生效了两轮。结合黑神的话和佩得罗的亲眼所见，不难推测，第一次的命轮术发生在半年前，黑神从自己这里索要邪魔法代价的时候。

后来，安达尔明白了黑神想要夺取魔法种的血脉和天赋力量，但是他想破脑袋也没明白，那一次的命轮术能替他交换出去的同等代价是什么，黑神要的东西太抽象了。

现在他知道了……代价是波塞冬的同族，还有他们仅剩的、唯一凭依于世的精神魔法，这是他们最强大的天赋魔法，即使陨落也不会消失。

第一次知道命轮术的存在时，安达尔崩溃到在幻象空间里躲了三天，才勉强回到现实。现在他却发现，他根本不配那点癫狂。他好不容易接受了波塞冬为自己牺牲的事实，现在却刚刚发现，自己的任性不止害了波塞冬，甚至连累了所有的帝鲸种。

他连累了波塞冬依赖的同族，连累了一整个无辜的、置身事外的、本就饱受磨难的族群。是自己让他们当了半年的苦囚。

安达尔想到特里同被波塞冬救回时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再看看现在这二十几个沉默无神的蓝光团。

我都做了什么啊？

安达尔几乎痴呆一般在心中反复问着自己，也许罪大恶极也不足以形容自己的作为了。可笑，他之前还以为邪魔法带来的伤害已经被处理殆尽了，接下来自己就可以收拾好心情，带着满腔复仇的怒火，全神贯注地去毁灭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神了。

但现实给了他狠狠一个耳光。

想假装无所顾忌，畅快地去杀一个神？

做梦吧。

你以为你爱波塞冬？爱他所以把他珍视的东西毁得面目全非？不不不，还不止，你的罪还没有清点得淋漓尽致呢。一切伤害都还没有结束呢。

安达尔迟钝地反应过来，波塞冬从来没说过这件事，所以自己不曾得知帝鲸种受累的问题。

即使知道自己造成了这么恶劣不堪的后果，波塞冬也从来没说过要自己承担什么责任。他只是和自己吵了一架，然后他独自去收拾那些一地狼藉，回来的时候很认真地说不怪自己了。安达尔天真地以为这事已经暂时糊弄过去了，殊不知波塞冬受到的伤害只愈合了冰山一角。

现在，安达尔看到了这座冰山，波塞冬要倾尽全力拯救的一切就在自己面前，而他离自己的同族还那么遥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将他们带离苦海。

安达尔把自己嘴里咬出了血，拼命忍住流泪的冲动。接下来，他能做的不是补偿，而是赎罪。安达尔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他得振作精神，他不能在这里滥用情绪。

沉默了很久，安达尔才鼓起勇气继续和俄刻阿诺斯说话。

“你们这半年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他问道。“对不起”这种轻飘飘的话，他根本说不出口。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俄刻阿诺斯没有在意。

——在外随身，此处受制。

安达尔试着翻译了一下：“意思是，黑神离开这里时，你们就被他带在身上。他回到这里时，你们就和现在一样被束缚着。”

——是。

“被这些绳子一直绑着？你知道这绳子上的魔法是什么吗？”

——否。人类魔法。

安达尔一哽。这倒是，帝鲸对一些人类魔法没辙，因为那在大海里是没有的东西。他也知道先任帝鲸与感受、情绪、心境变化是绝缘的，那识别不出这心魇劳情术，勉强说得过去。他便和俄刻阿诺斯一一说了这个微薄的魔法。

“你们为什么不能挣脱心魇劳情术？这和你们的精神魔法相比，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罢了。”这才是安达尔最不解的地方。

——恰逢软肋。

软肋？帝鲸……承认自己有软肋？但这个魔法充其量是捏造放大一些负面情绪，怎么就戳着帝鲸种的软肋了？

“这魔法里的负面情绪伤害到了你们的软肋？”安达尔怀疑地问道。

——是。

“为什么？我十几年前见过你们，我记得你们……应该对情绪影响免疫才对。”安达尔小心翼翼地说。波塞冬说过，他也许是唯一一位能明白喜怒哀乐的帝鲸，那点勉强活络的心思在帝鲸种中万年一见。剩下这些千万年不愿意搭理世界的鲸骨，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负面情绪困扰的存在。

“是因为波塞冬。”俄刻阿诺斯再次说话了。

“这是什么意思？”安达尔懵了。波塞冬让心魇劳情术在帝鲸种身上生效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极北之地。一起。新的感受。

——新的脆弱。破绽。

这几个概念就太模糊了，安达尔想破脑袋也没明白它们组合起来的意思。

“波塞冬对你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安达尔担心地问。

——否。

——新的想法。新的理念。新的概念。

这些又是什么？安达尔真的摸不着头脑了，他很想帮上帝鲸种。但是来龙去脉都摸不清楚，该怎么办？

“这个魔法让你们很痛苦吗？”他又问。

这次，俄刻阿诺斯许久没有回应。安达尔的心脏吊了起来，生怕自己问了什么不好的事。

——一直痛苦。

——我不严重。他们不行。知道感受。不能停止。

俄刻阿诺斯用精神感应点出了几团几乎熄灭了的蓝色光团。

——这些。严重。想法一样。

安达尔认出了这几位特别痛苦的帝鲸，心中疑惑，为什么是他们？俄刻阿诺斯说这几位有一样的想法，所以对负面情绪的刺激感到格外痛苦。

等一下，这几位帝鲸他有印象，和特里同一样……

“他们有自杀——我是说，他们以前还在鲸骨里的时候，都想要彻底结束。不只是陨落，是彻底的结束。我理解得对吗？”安达尔急急问道。

——是。

安达尔心里起了惊涛骇浪，他为自己误解了帝鲸种感到无比羞愧。他以前明明亲眼见过，甚至亲自感受过这几位帝鲸的绝望，刚才怎么敢断言帝鲸种没有情绪存在？只要不是真正的心如死石，就会被心魇劳情术影响。

难怪这几位一直有死志的帝鲸会是最痛苦的。要在他们的伤疤上再砍一刀，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他们千万年来就已经忍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精神摇摇欲坠，被突然加诸翻倍的折磨，难怪提不起半点力气反抗。

说不定，他们之中有些甚至会想就这么结束……安达尔的眼圈红了。

另外，其他先任帝鲸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心魇劳情术虽然简单，但对于没有办法消化痛苦、只能硬生生承受的帝鲸来说，这是被千万年记忆催化出来的苦难，那带来的折磨是安达尔永远不敢想象的。

俄刻阿诺斯说他们能感受到痛苦，能记忆一切痛苦，却无法阻止、消化这些痛苦，这才是帝鲸种无力摆脱束缚的原因。

心魇劳情术就这么轻易击碎了帝鲸种的软肋。

安达尔脑子里一团糟，他只能从中扯出一个线头：帮帮帝鲸种。他现在救不了他们，但至少要缓解他们所说的折磨。

人类的魔法，帝鲸无力应对，就得用人类的方式来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