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方式……

想到这里，安达尔不由一阵犹疑。

这种方法对人类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但是对帝鲸种来说，就是难如登天。连波塞冬一开始要做到都很困难，那还是在自己从旁协助了一段时间才能打破基本的禁制。这些存在了千万年，却连沟通都困难的帝鲸，真的能理解人类的方法吗？

但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上。

“俄刻阿诺斯，心魇劳情术并不复杂，它的破解方法对于人类来说也并不困难。你们愿意尝试一下吗？”安达尔谨慎地问道。

——愿意。

答应得这么快？安达尔怔住了，他本以为要花一些时间来说服傲视群雄的帝鲸种。

仿佛听到了安达尔内心的疑问，俄刻阿诺斯用最简单的概念来回答他。

——我很痛苦。

安达尔心中一酸。俄刻阿诺斯刚刚说，他过去一直承受着帝鲸种与生俱来的折磨，强调他还不算严重，现在却真实地承认了他在心魇劳情术中所受的折磨。俄刻阿诺斯的“不算严重”都让他不得不承认那种折磨感，能让存在十万年的帝鲸感到非常痛苦的事情……安达尔简直不敢想象那种感觉。

安达尔吸了一口气平静心情，道：“人类应对痛苦的方法，就是睡觉。”

极其简单粗暴，但绝对有效。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人类常说，没有什么事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

“我方才说过这个术法在人类睡觉的时候才会起效，但是它在你们帝鲸身上起效的方式是完全反过来的。你们必须在清醒的时候才能完整地感受痛苦。所以解决方式，就是睡一觉，放弃清醒，反而能短暂骗过自己的意识。”

不出所料，听到这里，俄刻阿诺斯许久没有反应。

“我知道这个方法对你们来说可能很为难，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能最快帮助你们的方法。我没有帝鲸种那样强大的精神魔法，由我直接帮助你们是不可能的。”安达尔忧虑道。

睡觉？听起来简单。帝鲸种自有超常的生命魔法和精神魔法，只要他们存在，这样的魔法就是双刃剑，能让他们清醒，却也让他们只能清醒。

拿波塞冬举例，他存在的百年时光中都不曾睡眠，只有在自去一半力量，又被黑神影响了魔法的时候，才出现了自然睡眠的情况。那些存在时间更恒久的帝鲸种也是一样的：只能醒，不能睡。

大海的某种力量逼迫他们无法休眠。

不过现在，先任帝鲸们只剩精神魔法存在，生命魔法不再起效，这个方法也许能够一试。

——波塞冬。说过休息。

安达尔一听，连忙肯定。他知道波塞冬是摆脱了大海的某种禁锢才能做到的，他希望类似的方法能在帝鲸种身上起效，但说得简单，具体怎么做，还得看帝鲸种自己。

俄刻阿诺斯的精神链接中传来一声深沉的呦鸣。安达尔心中一紧，果然还是强人所难了吗？

——无碍。我来帮助。他们摆脱。

“你要怎么做？”安达尔赶忙问。

——存在最久。能忍受。清醒。唯一。我。

——精神链接。影响他们。

——痛苦。防御溃败。可以影响。

安达尔心中一紧。把这些概念组合起来，俄刻阿诺斯想表达的是，由于他存在的时间最久，对庞大的痛苦最有忍耐力，所以他是在场唯一能清醒着使用精神魔法的帝鲸。而其他帝鲸正因为承受着巨大的煎熬，精神魔法的防御已经崩塌，出现了漏洞。

这种情况下，即使帝鲸种的精神魔法不相上下，俄刻阿诺斯也能对他们产生影响。不需要太多，只要植入一个轻微的概念，让他们短暂地接受“睡眠”，就能规避心魇劳情术带来的痛苦。

没想到，俄刻阿诺斯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呦鸣。

——冒犯他们。不应该。

这两个概念与之前不同，无比强硬，像重锤敲击在安达尔的脑海中，生硬地强调着某种不可逾越的规矩。

安达尔忍耐住昏眩感，说道：“俄刻阿诺斯，我来这里之前，见到了被释放的特里同。波塞冬和梅雷迪丝把他接回去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们因为特里同的痛苦同样备受折磨。同理，我认为他们不希望见到你们继续在黑神手中受苦。所以，我必须坚持我的提议。”

“我知道帝鲸种之间恪守原则，精神意识绝对独立，不能互相干涉彼此的精神魔法。但现在是非常时刻，请你先帮帮他们，之后他们会明白的。”

“如果他们清醒后也不能接受，波塞冬会站在你这边的，他会支持你。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想必波塞冬和你们谈过我的事情，你应该明白……我多少影响了波塞冬的一些想法。他能理解我的想法。所以，如果他在这里，他也会提出一样的建议的。”

“我知道这是一种冒犯，但是我依旧希望你出手帮助其他帝鲸。而且，帝鲸种的原则并非不可改变。你刚才说，波塞冬在极北之地给你们阐述过某种前所未有的崭新想法，你并不觉得那是坏事。那为了帮助同族，短暂地打破原则，也许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现实。”

安达尔说得头头是道，但心中依旧无比忐忑。他见识过波塞冬在未觉醒之前是多么的不通情理，所以他根本没有把握能说服眼前的俄刻阿诺斯。毕竟，这位帝鲸这位比波塞冬多存在了将近十万年啊，不接受颠覆性的概念，再正常不过了。

俄刻阿诺斯许久没有反应。安达尔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如果俄刻阿诺斯不出手，就只有最后的解决方案了：安达尔自己动手来解除这些心魇劳情术。

这对他来说当然不是难事，可问题在于，一旦破除帝鲸种的束缚，黑神必然会察觉自己的贝壳游戏。

这还是其次。关键在于，他没有任何把握能帮助脱困的帝鲸种顺利逃脱，到时候他们再被黑神抓回去，那就前功尽弃了。

正在安达尔绞尽脑汁寻思该如何帮助虚弱的帝鲸种精神体离开这里时，俄刻阿诺斯的回响再次出现了。

——完成。

——说服时间。几位。不愿意。妥协。

安达尔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听这意思，刚才俄刻阿诺斯还是接纳了自己的建议，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应当是去说服几位倔强的先任了。不论如何，能帮到他们就好。

可是……

“俄刻阿诺斯，你自己怎么办？没有谁能帮你了。”安达尔忧心如焚。

——你。

安达尔一愣：“我没有你的力量，也不能影响你的精神魔法，我要怎么做到？”

——魔法。轻微影响。我修补。避免发现。

安达尔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俄刻阿诺斯对黑神殿中的人类黑魔法也并不了解，就像当初的梅雷迪丝一样。这些心魇劳情术是黑神殿直接凝聚的力量，而黑神殿又是黑神力量的直接延伸。任何影响这些心魇劳情术的方式，都会直接被黑神发现。

被发现不要紧，只不过……

“俄刻阿诺斯，如果这个束缚只能松懈一瞬间，你能让自己陷入沉睡，又不被黑神发现吗？”

——能。

——之前过来。不理解。魔法起效。反应不及。被困。

——知晓原理。可以欺瞒。

安达尔缓缓道：“好，我会帮你。你不必修补这个魔法，只管保护好你自己。黑神的精神魔法不如你，他能感觉到你们的精神力量抵抗减弱，但不可能发现你们在束缚中的意识变化。如果他看见我在影响心魇劳情术，他只会认为我在做无用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

“明白我的意思吗？等会儿我来影响这个魔法，你只管让自己陷入沉睡，不要再受这痛苦影响。”安达尔又强调了一遍。他不能让俄刻阿诺斯承受任何压力，也不能让风险转移到对方身上。

——可。

“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这也许能帮助你们早些从黑神手中真正逃脱，或者在神战中让波塞冬迅速抓住黑神的破绽。”安达尔严肃道，“你能转告其他先任帝鲸吗？”

——可。

——沉睡不妨。精神链接。可知消息。

“如果我没猜错，黑神无法使用你们的魔法，对不对？他将你们收在体内，只能用来提升魔法力量的总和。”

——是。

“这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是帝鲸的精神魔法过于强悍，他驾驭不了；另一方面，也是更关键的一面，是大海的魔法本质与他不合。”安达尔道，随即把原始神说过的话一一解释给俄刻阿诺斯听。

“我的意思是，帝鲸种应该能在某种条件之下摆脱黑神的控制。也许是你们之间永不分割的精神链接，也许是你们的力量不会一直受制而有机会挣脱……”安达尔猜测道。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