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是我那些错误中,说对的那一半吗?”安达尔回过神,焦急地确认道。
波塞冬嗯了一声,在锁骨上留下第三个牙印,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他听出了安达尔的些许紧张。
“那说错的一半是什么?”安达尔屏息凝神。不知是不是得了波塞冬的“偏心”,他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惶恐得六神无主。
波塞冬认真起来:“你说你最大的错事,是想把我永远留在你身边。”
安达尔刚放下去一半的心脏瞬间又提回了嗓子眼,艰难地说:“哪里错了?我觉得这确实是不妥当的想法。”
“我承诺过会一直和你在一起,这和永远留在你身边有什么区别吗?”波塞冬温柔地笑了,“你当然不必为此道歉。”
安达尔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起语言。
“我当时不允许你回大海。”
“那是你气头上的话。”
一个亲吻。
“我要求你对我保证一定要回来。”
“保证是做不到,但我在哪里都会想回到你身边——我应该这么告诉你的。”
又一个亲吻。
“我真的刺伤了你,但是强词夺理,认为自己没做错。”
“伤害了我是真的,但不至于强词夺理。”
还是一个亲吻。
怎么不算?拿“我爱你”为包装理由,就想左右波塞冬的去留,粉饰自己的过错。还有比这更卑劣的借口吗?安达尔说不出话,自嘲地笑了一下。
波塞冬的动作一顿,沉默了很久。
“你当时说,因为你爱我,才做出了那些伤害我的事。”
安达尔瑟缩了一下,想挣开波塞冬的怀抱。他不想从波塞冬口中再听到自己说过的“我爱你”,那简直是对波塞冬的一种亵渎和羞辱。
然而,两条手臂紧紧箍着他,波塞冬哪里都不给他去。
“这和你以前说的不一样啊。”波塞冬使了力气,和安达尔交颈缠作一块。
“以前?”
安达尔眼前一闪,极北之地漆黑的海面又出现在他面前。他看见自己瑟瑟发抖,故作平静的模样,海水扑在眼睛上,却没有一点不适。他看见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向波塞冬表白着满腔爱意。
——当我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意思是我希望你因我体验喜怒哀乐,我希望我对你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希望你属于我一个人。
那个还在抽条的、十七岁的安达尔如此忐忑地定义自己的心情。三十三岁的安达尔则透过波塞冬的记忆和眼睛,百感交集地观看着这个画面。
画面咻的一下,又消失了。
“那时你说的,和现在做的,没有半点相似。”波塞冬贴着安达尔的唇角说。
确实,患得患失、想将对方的自由攥在掌心、丧失了基本的理智底线、伤了人却不肯低头……确实不是爱的模样。简直丑陋到面目全非,安达尔痛苦地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十几年前你说的是真心话,我听得到。”波塞冬轻声道,“十几天前说的,同样是真心话。我不需要听,我也知道。”
“我相信你说的每一句‘我爱你’,因为每一次,那句话里都有希冀。以前我需要心灵感应来发现,但现在没有那个必要了。”
安达尔语塞,心乱如麻。
“十几天前那次……没有的事,那些话和爱无关,那不是真的爱。”安达尔有点语无伦次,他不知道波塞冬接下来会说什么,对方的下一句话可能会让自己活过来,也可能让自己觉得不如死去。
波塞冬见状,托着安达尔的下颌,让他金色的眼睛看过来。
“这是你说的,也是你现在想的。”
“但我不信。因为你在撒谎。”
“也许你没发现,我也没有告诉过你。但是安达尔,你有没有说谎,我一直都能知道。”
那双灰色的眼睛坚定地注视着安达尔,镇定自若,不让他逃跑。
安达尔只觉得血都冷了。
“你依旧认为十几天前你和我说的话、伤害我的事,是因为你爱我。”波塞冬盖棺定论。
安达尔脑中一片空白,如此不堪被揭露出来,还是波塞冬自己发现的。他会怎么想我?
“求求你,别说了……”安达尔牙关打颤,词不成句,却看到面前的波塞冬手忙脚乱起来。
“你别哭啊。”他慌乱地给安达尔抹眼泪,“我还没说完,我来之前就想好了。我认为你听了这些话,不会难过的。”
“我是想让你好受一些,才想把这些事告诉你的。”
可波塞冬的话说到一半,安达尔就倍受打击,萎靡不振。这可怎么是好?波塞冬倒是记着不能用魔法来安慰安达尔,但他在理解安达尔的心思上还不那么圆满,现在手足无措得很。
安达尔把头垂在波塞冬肩上,全身都失了力气,给波塞冬心疼坏了。即便如此,他也坚持要把自己的话说完。
“安达尔,我只是把两个事实合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结论:你的爱不只是十几年前你告诉我的那些定义,也有十几天前你做的那些事。”
“以前你的爱只有三句定义,但现在多了很多东西。这些爱……很复杂。我在努力理解。”
“你说过我不需要理解,但我现在发现我很需要,它是你的一部分,甚至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你十几年来都没有忘记它,怎么可能不重要?”
波塞冬一边轻声解释,一边顺着安达尔僵硬的背。对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虚弱地靠在波塞冬怀里。
“你刚才想知道,我发现了这些事情,我会怎么看你……这个问题从哪里来的?我以前如何想你,现在就如何想你,我不打算改变。你怎样都好。”波塞冬把蔫蔫的安达尔从自己的怀里拔出来,强行亲了他几口。
“或者……你就当是帝鲸的自负好了,我不认为改变是一件特别的事情。”我可以活很久,很多改变对我来说没有意义。不过,这句话不能告诉安达尔,他不喜欢,波塞冬莫名地感受到了。
“你看看我,安达尔。没事的,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波塞冬密密麻麻地吻着安达尔。他感觉今天吻安达尔的次数比极北之地的星星都多了。
“我还对你说谎。”安达尔捂着眼睛哽咽道。
“我早就知道了。”
“这是不对的。”
“谁告诉你的?你以前就做过,现在也在做,没什么特别的。”波塞冬有点疑惑。人类的语言对他来说一直很难懂,不过他不需要搞懂其他人类,他搞懂安达尔就好。
安达尔被这过分简单的理由冲击了一下,一时间失了言语。如果波塞冬十几年前就知道自己会对他撒谎,每次他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那么现在的波塞冬只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罢了。他没有变。
被改变的是自己,人类世界告诉自己:说谎是错的。波塞冬则对此毫不在意。
安达尔一时五味杂陈。今天,他第一次听到了波塞冬对自己的爱的回应,当然,依旧不是对等意义的回应。
但是已经足够了,不要再强求了。安达尔掐住太阳穴提醒自己,千万记得上一次强迫波塞冬的时候发生的重大事故:自己把他的力量毁得千疮百孔。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安达尔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心底像深蓝的海面一样,起起伏伏,但是恬静自如。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爱波塞冬,而波塞冬并不是用相对等的方式看待自己。
“怎么突然和以前的想法不一样了?”安达尔问道。
波塞冬犹豫了一下:“这一趟回大海……经历了太多事。”随即简要地把他和梅雷迪丝上了大陆以来的改变、帝鲸种曾被蒙蔽的事情说了一下。
安达尔思索了一会儿:“就是说,你们在自我和情感的理解上一直只是初生婴儿,现在终于记起来怎么长大了。”
波塞冬点点头。
“你还是长得最快的那个。”
波塞冬又点点头,挺想炫耀一番。安达尔瞧出他的打算,现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他抚摸着波塞冬的脸,极尽轻柔地和对方交换了一个吻。
“我爱你。”金色的眼睛里有微微的笑意。
“我知道。”灰色的眼睛中一片温柔,随即这个吻被无限地延长了。
不过,换其他的人来理解这个情景,那就不一样了:
佩得罗会觉得波塞冬爱惨了父亲,父亲也不遑多让;
梅雷迪丝则会对此嗤笑一声,因为她很早就发现了,用人类的标准来判断,波塞冬已经不能更爱安达尔了。不过,她也不知道波塞冬会不会能理解其中的微妙之处。或者说……他究竟需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