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埃德蒙怀疑道。

“我能感受到，一定是。”梅雷迪丝冷哼一声，很不喜欢这种质疑，“一路走来，与我对抗的那种魔法力量逐渐增强，却在这里退潮一样瞬间滑了下去，就像突然挖了个坑一样。我已经再往各个方向搜查过十公里，情况也是如此。”

“我们周围这块百米半径的空间绝对有问题。”

埃德蒙看看天空，晨星已经有了隐约的光辉。找了一整夜，终于确定了终点。他早就身心俱疲，恨不得立刻倒下歇息，但他不敢。

倒不是担心浪费时间，而是这片土地隐隐散发着某种恶意，让埃德蒙不寒而栗。他甚至觉得，但凡有一点松懈，这片土地就会直接生吞活剥了他。埃德蒙咬紧牙关稳住心态，照常在脚下绘制了一个临时传送阵。

梅雷迪丝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她已经发现了：在旷野之上，这个人类感到的不适格外明显，好像被有意针对了一般。当梅雷迪丝连上埃德蒙的精神网时，她确定了另外一件事：这种不安与明确的恐惧、对未知的担忧都没有关系。它来自内心更深处，依附在很早就形成的精神丝上。

某种从年轻时期就无意识接受的想法阻碍了埃德蒙，他能克服，但控制不了这种潜在心理的影响。

埃德蒙借着些微的晨光环顾一圈，视野内除了坑洼的红土，一无所有。于是他自然地把目光垂到脚下。

难道要找的东西在地下？要挖土吗？

梅雷迪丝一瞥埃德蒙，就懂了他的心思：“不用考虑地底。我的精神感知不会被实体物质干扰，下面什么都没有。当然，天空也一样。”

埃德蒙懵了：“那东西会在哪里？”

“空间系魔法，而且魔法源就在附近。但是我找不到线索。”梅雷迪丝非常确定，她从刚才开始就在寻找这类魔法的痕迹，却意外地一无所获。

“你的精神魔法那么强大，居然也毫无头绪？”埃德蒙难以置信。

“这就是问题。”梅雷迪丝怒火中烧，狠狠喷出一口气，“我被干扰了。”

“这一路上，有某种很熟悉的感觉掺和在对抗我的魔法之中。现在，阻拦我的魔法力量已经趋近于无，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在这里反而达到了高峰。更诡异的是，这种熟悉感居然产生了更强烈的干扰。”

埃德蒙问道：“似曾相识啊……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梅雷迪丝想都不想，直接否认了整个问题：“似曾相识对帝鲸来说是不存在的。帝鲸的记忆从来不出差错，不可能有想不起来的事。”

什么“似曾相识”？开玩笑，怎么会有帝鲸想不起来的事呢？但事实摆在眼前，她无法装聋作哑。前所未有的未知感正在挑衅她帝鲸的尊严，梅雷迪丝已然来了脾气。

埃德蒙挑挑眉，不打算完全采信她的说法：“那你说说看，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方面让你觉得熟悉？”

梅雷迪丝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不知天高海深的人类。要不是先前自己提起合作，现在困境又亟待解决，她就会碾碎他的精神网，让他当场暴毙。

“来自我的精神魔法。”她冷声道。

埃德蒙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死亡的边界线上跳踢踏舞，他很认真地思考着。

“你真的没感受过这样的魔法？”

沉默。

“见过的、听过的，都没有？”

沉默。

“大海里没有？你这段时间在陆地见过的也没有？”

沉默。

埃德蒙正要继续一一排除问题选项，猛地愣住了。

他已经……排除完了。

“那只有一种答案了。”埃德蒙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这魔法气息是你自己的。”

“你已经把你能见到的、听到的全世界都排除了，那还剩什么呢？只剩你自己了。”埃德蒙对这个荒诞的猜想感到好笑，半认真半随意地调侃着，“当然，前提是你真的什么都记得。但这又形成了一个悖论：你怎么可能没见过自己的魔法呢？”

梅雷迪丝定在半空，一动不动，连尾鳍上的花纹都不亮了，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你说得没错。”她的声音细如蚊呐，没有之前的犀利模样，“那确实是我的魔法气息。”

“那你怎么会不记得？别开玩笑。”埃德蒙不满地皱眉。但话音刚落，他的脑袋一空，像突然被夺走了一般。紧接着，大量的信息在一瞬间被强行灌进了他的脑海中。

一切只发生在半次眨眼之中。埃德蒙呆了一会，突然头痛欲裂，立时倒在地上惨叫起来。一时间要处理太多的信息，他恨不得马上晕过去。什么巨大的骸骨、冰海之下的鲸冢、放弃所有力量的那个时刻……

这时，他千疮百孔的思想忽然注入了汩汩清泉，把他从昏死的边缘拉了回来，并坚定地撑着他，让他把所有的新知识一点点处理完毕。等到埃德蒙终于开始回忆自己在什么地方时，清流退去，只留下他独自喘息。

埃德蒙摸着自己的脑袋，愣了好久，才看向梅雷迪丝，疲惫又后怕，但如释重负。

“天啊。”他喃喃自语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你不信，而我懒得解释。”梅雷迪丝淡淡地说，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她通过强行连接精神网，把帝鲸种更替的方法直接塞进了埃德蒙的思想里，省了解释的口舌。她还确保他绝对记住了另一件事：帝鲸种的记忆绝无纰漏。

就这点小事都会精神崩溃，人类真的太弱小了，刚才居然还需要御神术来保护他。梅雷迪丝第无数次嫌弃着。以前听波塞冬念念叨叨，他同样用过呓语术节省口舌，他的人类怎么就安然无恙？

其实道理很简单：安达尔是个魔法种，而埃德蒙是个普通人类；波塞冬万般疼爱，而梅雷迪丝不管不顾。

埃德蒙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终于跟上了帝鲸的思路：“那种熟悉感……是因为你的魔法——除了精神魔法——原封不动地让波塞冬继承了。”

“你不曾对自己使用魔法，同族的帝鲸也没有机会对你使用魔法。所以，帝鲸的魔法对帝鲸使用的效果是什么样的……你没法知道。你也想象不出来，因为帝鲸种的魔法独一无二。”

“这是你们帝鲸的思维盲区。”

埃德蒙已经明白了。这种情况就好像自己的左右手相握，没有半点违和。可一旦左手被切了下来，自己在蒙着眼的情况下，用右手去牵着那只离开自己身体的左手，只会觉得无比陌生。

梅雷迪丝点点头。现在，可怖的问题出现了，在旷野里出现的帝鲸魔法力量，是从哪里来的？梅雷迪丝确定自己在生时前后五百年、从凯托那里继承时、被波塞冬拿走时，她的魔法始终如一。在帝鲸冢里也没有先任感受过力量的变化，那就只有……

波塞冬。

梅雷迪丝闭起眼睛，六百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茫然无措。究竟什么原因才会导致他的力量被剥夺？梅雷迪丝一无所知。

从这里离开，得去一次巴黎斯。梅雷迪丝立刻下了决定，眼神无比冰冷，扫视着身下的红土。

波塞冬确实胆大妄为，但他是诚实的。帝鲸种一向是精神魔法至上，彼此之间不可能撒谎。波塞冬对自己的摆布，仅限于他割裂力量制作了一个β，再无其他。现在他的力量出现在这里，一片他不曾踏足的土地，那就一定有什么存在威胁到了波塞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