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

埃德蒙拉开旅行兜帽，旷野的狂风呼啸而来，耳边除了灌满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他沮丧地拍拍脑门，对着满天繁星深深叹了一口气。

调查安达尔和黑魔法的事情不能被发现，又不能被一般人怀疑或者注意到，所以外访时必须慎之又慎。这段时间满大陆搜寻，当真是让他身心俱疲。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埃德蒙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为了不放过任何细节，埃德蒙选择从三年前的时间节点开始调查。他发现安达尔在大陆上的探索是按照区域进行的。大陆上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他的痕迹，甚至有很多地区的旅行推进到了边缘地带，沿海地区有好几位初级魔法师在近年都见过那双金色的眼睛。但埃德蒙在那些地区一无所获。

不过，当他按照传送阵枢纽的记录逐步排除后，他发现安达尔在半年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集中、反复地往返于西部。埃德蒙毫不怀疑这个地方有自己想要的线索。

进一步摸排下去，他发现安达尔在西部的几个小镇都建立了临时传送阵，还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反复加固，有多次使用的痕迹。而这些传送阵最后的落点，都在这片西部旷野的边缘。

看着无垠的黑暗，埃德蒙苦笑一声，心里恨不得把安达尔骂个狗血淋头。因为从这里开始，他就彻底失去了安达尔的踪迹。在旷野边缘，对方用了最强力的反追溯魔法来抹除自己的痕迹。以埃德蒙和安达尔的力量差距，到了这一步，他确实有心无力了。

原因无他，是这旷野的调查难度简直难如登天。

西部旷野是大陆上最荒蛮的地带，一马平川，一片红土大地。从一些流传下来的老地图来看，旷野至少有百万平方公里，占整个大陆的六分之一。名义上，公国坐拥整个大陆，但几乎没有人类会深入旷野生活，魔法师也拒绝往西方探索。这里简直就是一片魔域，说难听点，旷野就是公国的统治盲区，是房间里的大象一样的存在。

也就安达尔这个特级魔法师敢孤身往里闯。

埃德蒙嗅着深夜风中的土腥味，瞧着一轮圆月孤零零地悬在空中。除此之外，他唯一的照明来源是身旁拳头大小的一团暖光，只能照亮周身半径不到三十米的范围。他看着黑黝黝的远方，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开始犹豫是否应该在这个时间继续调查。

就算进了旷野，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又该怎么找呢？

“你跟我进去。”一个轻快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谁？！

埃德蒙瞬间闪出去七八米远，同时束缚咒、燃烧咒、风刃术毫不犹豫地往刚才的位置砸了过去。还没等他有更多的动作，只听得耳边一声轻哼。

就这一刹那，埃德蒙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全身一阵惫懒，像突然被浸在了水里，手里的魔咒后继乏力，轻飘飘地在半空散了。

一只小飞鲸从声音来源的方向现出身来，晃晃尾巴，把水语术解了。埃德蒙恢复清明，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不明飞行生物，脑子飞速运转着。

“你是……梅雷迪丝。另一位帝鲸。”他喘着气确认道。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梅雷迪丝眨巴着小眼睛，惊讶地打量了一会儿这个棕色头发的人类，他好像有点眼熟……

哦，是那天和年轻人类待在一起的另一个人类。

梅雷迪丝撇撇嘴：“是那个叫佩得罗的年轻人类告诉你的吧？”

“幸会，我是埃德蒙。”

埃德蒙长出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佩得罗说得不错，这一位帝鲸可不像安达尔身边那位会乖乖听话，轻慢不得，不然随时可能会被她直接捏死。埃德蒙一点都不打算挑战“海神”的力量。

“你怎么在这个地方？”巧合吗？埃德蒙不太相信。

“那个方向有我要找的东西。”梅雷迪丝胸鳍一抬，指向旷野深处。

埃德蒙立刻明白了：“你也是来找波塞冬身上那变形魔法的线索的？”

“对。”

“你是如何找到这片区域的？”埃德蒙问道，但没等梅雷迪丝回答，他立刻率先交代，“我是在安达尔的手记里找到一点提示，随后在大陆各处寻访、排查，最后才找到这片旷野来。”

埃德蒙坦诚得快，他可记得佩得罗说过的话：梅雷迪丝想知道人类调查出来的结果，但是拒绝合作；她有一些等价交换的概念，但那得建立在她心情好的基础上。这位帝鲸脾气可傲了，又惹不起，与其纠结于是否能平等沟通，不如优先满足她的需要，再循循善诱。

果然，埃德蒙的识趣取悦了梅雷迪丝，她满意地晃晃尾巴：“人类的方法真繁琐。你找到了什么提示？”

“一个黑色的六芒星。”

“那是什么？”

“不清楚，也许这个问题能在旷野里找到答案。”埃德蒙平静地说，“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算是礼尚往来。”

“你这语气和那个佩得罗真是一模一样。”梅雷迪丝这次没有介意，“找到这个方向很简单。这里的魔法密度有问题。”

“魔法密度？”这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埃德蒙愣了一下。

梅雷迪丝不说话了。不知怎的，埃德蒙竟然感觉到这是一种无话可说的嫌弃。

“你们人类对魔法到底有多无知？”

果然，这位“海神”是这样的心态。

“比起大海，陆地人类在魔法学习上只是初生稚子罢了。”埃德蒙不卑不亢地送上一句陈述事实的恭维，“能否给我一些启迪？如果我明白这个概念，也许能结合陆地的经验，得到进一步的推论。”

梅雷迪丝轻哼一声：“仔细听好。你们陆地的魔法弱得近乎于无，你们意识不到环境中的魔法力量也勉强说得过去。环境中的魔法像你们陆地的空气一样，无处不在，通常是均匀分布，密度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就算某些地区出现异常，那也只会增高那里的魔法密度，因为这些异常地区通常有额外的魔法力量来源。”

“但这片宽阔的地域不一样，它的魔法密度竟然是低于陆地的平均水准的。”

“哪怕在大海里，我也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梅雷迪丝有些不悦，又伴着隐隐的兴奋。在大海里活了五百年没遇见什么意外，怎么来了陆地没几天就见了很多稀奇事？这趟上岸没来错，陆地果然比海里有意思。

埃德蒙则沉思着，梅雷迪丝的意思是这片土地的魔法力量低得不同寻常。但这就和他之前的猜想相违背了：如果安达尔真的是在旷野得到了那个强大的变形魔法，但旷野的魔法密度又低得离谱，这是怎么一回事？

“魔法密度低的地方会产生强大的变形术吗？”他问梅雷迪丝。

“使用的魔法强不强大，和环境的魔法不挂钩。比如你和那个安达尔都在呼吸空气，你难道和他一样强吗？”梅雷迪丝哼了一声，“这个地方的魔法密度，应该是被某种古怪的魔法源影响了。”

埃德蒙叹了一口气。既然梅雷迪丝已经屈尊告诉他很多信息，自己也爽快一点便是。他把安达尔的手记和其他推断详细说了。

“半年前……这就有意思了。”梅雷迪丝低声道，一下收起了戏谑的态度。

埃德蒙不解。他的猜测是半年前安达尔在这片旷野上得到了那个变形魔法。但梅雷迪丝看起来另有猜测？

“你对这个时间点有印象？”

梅雷迪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绕着他转了好几圈。那上下打量的眼光让埃德蒙寒毛直竖，好像要被抽筋扒皮似的。

“年轻人类的话说不定有点用处……”小飞鲸嘀嘀咕咕，最后停在埃德蒙面前。

“我们合作。”她定定地看着埃德蒙，“我不会迷路，而你要用上人类的经验。”

埃德蒙挑挑眉，回想起佩得罗的形容：梅雷迪丝不太喜欢合作的建议，因为她认为这是人类的行事方式。帝鲸的思维当真不能用人类的标准去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