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一动不动。
看着安达尔呆滞的眼神,波塞冬不由得想坐起来,仔细看看他。想法一出,他的身体很自然地从平卧到半坐,他手上使力,要把安达尔拉起来。
没拉动。
第一次的力气不够,波塞冬再次使力。
还是没拉动。
这下波塞冬能判断出来了,安达尔的手死死抓着他,身体则沉在地面上无法动弹。
“安达尔?”波塞冬还不能出口成句,只能用心灵感应担忧地问道。
安达尔的表情依旧一片空白,眼神无力地抓在波塞冬脸上,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波塞冬有点发慌。
“你为什么起不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怕听到一连串的问题,安达尔也没有任何反应。波塞冬这下真的害怕起来。
“安达尔,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听得见我说话吗?”
“啊。”安达尔终于小声回答了波塞冬的问题,“波塞冬。”
波塞冬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发软,支撑都有些难度。没有海水的浮力就是麻烦,波塞冬分神嫌弃了一下。
波塞冬不解道:“安达尔,你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要坐着?”
安达尔低下头,好半天才轻声回答:“那倒没有。”
波塞冬耐心等着安达尔的下一句话。安达尔却一声不吭,直接从地上站起来,坐到床沿边,把身子扭着,让脸正对着波塞冬。这个姿势对人类来说都不太舒适,波塞冬心中疑惑,他没发现自己的眉毛随之轻轻皱了起来。
安达尔却注意到了,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自己的念头说出口。
“波塞冬,手抬起来。”
波塞冬不解地把手放到面部水平的位置,脸上的表情非常迷茫。
安达尔怔了一下,突然被这个动作逗笑了。因为这完全不是自己想要的姿势,但波塞冬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勉强达成了要求。
有点傻,不过这样正好。安达尔抿住嘴唇,刚才的惶恐已经烟消云散。他设想了各种各样波塞冬的提问,也做好了被这些提问击溃的心理准备。何曾想那些都是杞人忧天了。
“这样,两边的手臂都抬起来,往前伸。稍微张开一些,让我待在你的两只手中间。”安达尔一步步指导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虽然不解其意,但波塞冬非常听话。他敞开了怀抱,眨巴着眼睛观察安达尔的反应。
安达尔慢慢靠过去,看着波塞冬的眼睛小声道:“然后,模仿我的动作。”
他把头靠在波塞冬的肩上,身体靠得很近,先是肩膀从正面碰在一起,然后把双手环绕在波塞冬的背上,用力把波塞冬压向自己的躯干,让两个人的肋骨和腹部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
波塞冬依葫芦画瓢。这下,他就把安达尔紧紧拥在怀中了。
“用力点。”安达尔的呼吸扑在波塞冬的耳边。
波塞冬同样轻声细语:“我感觉这样用力,你会痛。”
安达尔不理会,又要求了一遍:“用力点。”
他被波塞冬很紧很紧地搂在怀中,好像自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安达尔这么想象了一下,眼泪莫名地涌了出来。
波塞冬同样把头贴在安达尔的发鬓上,心想,这可比之前他只能趴在自己的眼睛附近舒服太多了。变成人类之后,他可以有整个上半身前侧来感受安达尔的接触。他以前从来没想象过这种感觉,所以也从来不知道会这么舒服。同样是恒定的体温,安达尔抱起来却比自己暖,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脏要从肋骨里头撞到自己这边来了。
波塞冬无师自通地把安达尔搂得更紧了。这下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痛了,但是他不介意。
俩人这个姿势维持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安达尔自己松开了怀抱。
“变成人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他有点担忧。
波塞冬答道:“感觉不赖。身体能适应基本活动,但是还没办法说话。”
安达尔的手指在空中描绘,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怪异金色符号:三个同心圆之中裹着一个八分音符。他把这个符号贴在喉头上,光芒渐渐隐入皮肤中,接着复制了一个同样的图案,也放到波塞冬的喉头。
“刻录音符。”安达尔解释道,“这样你能感受到我发声的方式。”
波塞冬摸摸脖子,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以他的学习速度,两三天之内就能掌握人类的语言了。
恰好此时,梅雷迪丝在精神网里抗议起来。
“安达尔,有一位朋友和我一起到陆地上来了。”波塞冬笑道,“你也认识她。”
说话间,梅雷迪丝从半空中现出身形,这是她的精神力量在外表现的实体,从此她就独立于波塞冬,是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灵魂了。她像一只小鸟一样自如地飞行,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安达尔。安达尔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
“梅雷迪丝。”安达尔正色问好,这位帝鲸他不陌生,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他一点也不意外对方会跟着波塞冬一起上岸。
梅雷迪丝矜持地晃晃尾巴,算是回礼。
“回见。”她简短地和二人打了个招呼,随即穿过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安达尔有些惊讶:“她不和你待在一块吗?”
波塞冬摇摇头:“她只请求我把她带上岸来,之后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安达尔微妙地扫了一眼梅雷迪丝离开的方向:“帝鲸的脾气真是如出一辙。”话音刚落,瞥见波塞冬不满的神色,便更改了说辞:“你除外。”
“梅雷迪丝也不是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你见识过的。”波塞冬自然地耸耸肩,“她也算特别了,尽管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安达尔明了,又问:“那她的安全怎么办?看她刚才的模样,应该是只有精神力量和魔法来到陆地上。人生地不熟——嗯,鲸生地不熟的,不要紧吗?”
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波塞冬心里轻笑,完全不担心:“她可是帝鲸,不用担心她的自保问题。而且按照她的习惯,短时间内不会跑得太远。最重要的是,她坚持自己行动,那遇到什么问题,也是她的事。”
听到最后一句话,安达尔心里一凛,意识到自己再次犯了一个错误:他又习惯性地以人类的角度来理解波塞冬了。他知道波塞冬和梅雷迪丝的故事,按照人类的标准,这两位帝鲸之间已经比亲子更紧密相连、比手足更心有灵犀、比挚友更互相了解。但就算如此,关心和牵挂这样的思考方式也永远与他们无缘。
帝鲸种一贯如此,他们视其为理所当然。
就算波塞冬也是这样。
想到这里,安达尔的心又沉甸甸地掉到胃里去了。恍惚间,那种被困在牛角尖里的痛苦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安达尔?”波塞冬注意到安达尔的心思似乎遗失在远处,便抓着对方的手轻声呼唤。
安达尔回过神来,发现波塞冬学着自己之前的动作,正把自己整个手掌直接攥住。他默默地看着二人相交的手,叹了一口气,逼迫自己不要细想。不论如何,波塞冬已经变成了人类,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那就从最小的地方开始。
他把拇指从波塞冬的抓握中抽出来,自然地搭在对方的手背上。
“牵手是这样的,不要整个抓着我,那样不舒服。”安达尔轻声道。
波塞冬闻言照做,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感到手心有点酥麻,一时间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里去了。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想体验更多。
“你喜欢这样吗?”波塞冬好奇地问道,自然而然地加大了一些力度。他觉得这样做很舒服,所以也希望安达尔会喜欢。
安达尔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力量,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他任由自己沉浸了一些时间,便咬牙想抽手离开。太放纵讨不了好,他心想,现在这样就够了。
“跟我来,我有几位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说着,安达尔便要往门口走去,却惊觉手上好像拖了一个大包裹。转头一看,波塞冬跟在他身后,并没有放开手。
安达尔下意识地要缩手,波塞冬却不仅没放开,还莫名其妙地看着安达尔。
“你不是喜欢牵着手吗?怎么又不做了?”波塞冬着实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