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声音时，波塞冬还没来得及思考，他的精神网络已经欣喜若狂地自动接上对方的精神魔法。失落了十五年的心灵反应再次找到了它的另一半。

“安达尔。”波塞冬不敢置信，“安达尔！”

他怎么来了？

“快来，来找我吧，来到我身边。”安达尔低沉的声音在远处呼唤他。

波塞冬下意识地回应对方的要求：“我这就来，等我。”

心灵感应陡然中断了，波塞冬甚至来不及挽留。他的理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安达尔来见他了。

一瞬间整个极北之地的洋流都失控地奔流起来，那些静默的骨骸不满地在汹涌的暗流中振动。海洋因为统治者的欣喜若狂陷入了混乱。波塞冬浑然不觉，只顾在深海里心花怒放地狂舞，哪管得上其他。

安达尔来找我了，我可以见到安达尔了……波塞冬在心里美滋滋地乐呵，直到被一个声音严厉地喝止。

“波塞冬！控制好自己！”梅雷迪丝的声音长驱直入，往波塞冬沸腾的心脏上泼去冷冰冰的海水。波塞冬动作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倒是开心了，整个北方大海稳定的魔法力量却被自己无意中摆弄得七零八落。一些弱小的种族估计已经吓疯了。

波塞冬没心情管这种琐事，现在这种混乱是β该负责的活计。他飞速游到发光的骸骨前，急急道：“梅雷迪丝，快，就是现在，我带你一起走！”

梅雷迪丝没有马上动作，大惑不解：“怎么，你的人类出现了，就代表你有机会离开大海了？”

“那不一定。”波塞冬努力控制紊乱的心跳，“但是，如果安达尔来了，我就不会再回到这个坟冢里了。这次，他去哪我都要跟着他，不惜任何代价！如果你需要我把你带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那就依你。”梅雷迪丝也非常果断。她的骸骨突然间光芒大盛，荧光一膨胀一坍缩，不到半个眨眼的功夫，她的骸骨也和其他同族一样，只剩幽暗的一点光辉。一只半米不到的小鲸鱼抖抖身体，从白骨中里灵活地钻出来。这小东西完全是波塞冬的迷你版本，只是尾鳍上的纹路有些微的区别，体型也略微圆润，憨态可掬。

波塞冬有点惊讶：“我以为你会在离开大海之后，再让精神存在重塑外形。”

“和你不一样，我很喜欢我原来的样子，暂且留着吧。”小鲸鱼翻滚了一圈，自我检查一番，很是满意，“我可不需要讨好人类。”

波塞冬往最后一副光芒明亮的骨骼看去，但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用管他。”梅雷迪丝并不打算理会。

波塞冬有点遗憾地转开视线。

梅雷迪丝往波塞冬游去，对方硕大的脑袋上骤然亮起一圈圈复杂的纹路，这是波塞冬的一部分精神网。梅雷迪丝一头撞上去，原本实在的身体像发光的丝线团一样突然散开，沿着交错的线条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波塞冬尾巴一甩，直接朝南出发，把帝鲸冢远远甩在身后，硕大的身体隐形在深海中。一边赶路，他的思绪已经完全飞到安达尔身上了。

这个季节，在南方的话应该是盛夏，是安达尔的生日吧。这么一算，他应该出生了三十三个年头了。自己也有整整十五年没有见过他了。还好，这个时间也不算太长。

突然间，波塞冬感觉有什么丢失很久的东西一下灌回到自己荒废的身体里，让血液流得太烫，心脏跳得太痛，他难受得想蜷缩成一团。不会吧，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身体居然会生病吗？波塞冬惊疑不定，但是速度不减反增，几乎拿出所有力量用在赶路上。

快点，再快一点！

波塞冬隔着几百米外看清安达尔的时候，心脏澎湃的撞击声已经让自己有点不能忍受了。随着距离的缩短，砰砰砰的声音还在加大，整个身体好像只剩下心脏这一个部位在活动了。几百米的距离，一眨眼的功夫，波塞冬就冲到了安达尔身边，只用了一瞬间，高速前进的庞大身躯就完全静止，没有带起任何涟漪

安达尔正躺在海面上，静静地闭着双眼，他睡着了。波塞冬灼烧的心脏终于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奏里去，他呆呆地看着人类平和的睡容。再看一会，还是过一会再叫醒他吧，波塞冬这么决定。他慵懒地浮在海面上，仔细打量着安达尔的模样。

嗯……大概的样子是没有变的，脸上的骨骼突出来了一点，瘦了，这不太好。他长高了一点，皮肤也变白了。他的头发留长了也是卷的，睡觉的姿势倒和从前一模一样：一只手搭在身上，头微微偏向另一侧，嘴唇微微张开。

波塞冬一眨不眨地端详着安达尔，把面前的男人和十五年前的形象一一比对，很自信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安达尔果然还是最好看的。

波塞冬的心脏又哒哒地加速了一些，全身热乎乎的。他想念这样的心跳方式，十五年前安达尔离开之后，他的心脏也随之忘记了这样舒服的运作方式，就算魔法也不能复刻这样的感受。

就在此时，安达尔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修长的眉毛也微微皱起。波塞冬吓了一跳，赶紧屏息观察，不过很快就松了一口气。他发现对方眼皮下方的眼睛快速地活动，大概是在做梦吧。

做梦这个概念波塞冬一直不能理解，他可不会做梦。安达尔说人类的梦有好有坏，什么内容都有。波塞冬回想了一下，安达尔这个样子，一般梦见的都是让他不舒服的事情。于是，波塞冬决定叫醒他。

“安达尔，醒醒。”

他小声地在心灵感应里呼唤对方的名字，安达尔应声睁眼，倒抽一口气，表情一片空白。把人叫醒果然是对的，大概做了什么噩梦吧。波塞冬松了一口气，不由得笑出来。

“嘿，安达尔。”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而安达尔沉默了一下，把手搭在波塞冬的眼眶上，回以同样的问候。波塞冬久违地享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同时注意到一个不太一样的事情。

安达尔没有生气，没有伤心，但不知为什么，他好像不打算笑。

——愿不愿意变成人类和我到岸上去？

说老实话，波塞冬没有料到安达尔再次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种问题。这让他的脑子卡壳了一下，他以为安达尔会说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怎么会来找他，又是怎么到达这片海域的。不过，既然安达尔先问了，那波塞冬就选择先回答这个问题。

愿不愿意？

千百个愿意啊！

就在不久前，波塞冬还在因为找不到方法变成人类而苦恼不已。现在，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他们都想要同样的事情，那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波塞冬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他唯一担心的问题，是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变成人类。不料，安达尔再次给了他一个惊喜——准确来说，是惊吓。对方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可用的变形魔法。

波塞冬心里警铃大作。以自己的魔法水平都要琢磨那么久的问题，安达尔居然直接解决了？魔法不存在一蹴而就，越是复杂的问题就需要越强大的魔法能力，或者付出更大的代价来解决。波塞冬不认为人类能有超越自己的魔法水平，那安达尔这个跨越界限的变形魔法是怎么得来的？

波塞冬能看出来，安达尔的魔法力量远远超越了十五年前的水平，已经能凭借他自己的力量在大海中自由来去了。即便如此，也即便波塞冬的力量只有原来的一半，安达尔的魔法力量也无法超越波塞冬。那么，这个变形魔法不会是由安达尔自己创立出来的，只能是安达尔付出了什么代价得到的。

这才是波塞冬最想知道的事。他想起半年前，那来自安达尔的不祥之兆。就是因为这危险的预告，波塞冬才决定要离开大海来寻找安达尔。

那个不祥之兆和这个变形魔法的代价有关。波塞冬没有证据，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安达尔，这个魔法可以对你造成什么伤害吗？

安达尔摇头否认了。

他撒谎了。波塞冬眨眨眼，暗自琢磨起来。意思是，这个变形魔法会对安达尔造成伤害。波塞冬不会无视这种危险。然而很快，波塞冬转过弯来。

造成伤害无非两种情况：获得魔法的过程，使用魔法的过程。波塞冬在半年前感受到了安达尔身上的不祥，在那之后他再也没从安达尔那边感到危险。所以，安达尔付出的是获得魔法的代价。

那施展魔法还会付出新的代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