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极北之地，海平面七千米以下的深海。

这里是一片坟场，鲸类的坟场。

数不清的白骨散落在方圆一公里的区域内，有些深埋泥沙，有些耸然矗立，甚至还有几具完整的骸骨，垂直漂浮在深海之中，一动不动。这些巨鲸的骸骨保留完好，形状如出一辙，显然出自同一种族。最小的骸骨也超过了五十米，白莹莹的骨头衬在深黑色的海床上，死寂从空洞洞的眼窝里漫出来。

和寻常鲸鱼死亡后的情形不一样，这些骨骼并没有形成滋养海洋生物的鲸落。不知为何，这些庞然的骨架子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没有腐烂，仿佛被时光遗弃在这里。骨骸中隐隐闪烁着莹润的光泽，让这片坟冢在这深不见底的海洋中自成一片天地。洋流在此处居然是静止的，没有生物胆敢踏足这片禁地。

几十具骨架，几十处萤萤幽光。其中唯有两具骨架是例外，它们更加剔透，也更加闪耀，周身好像有特殊的力量加护，尊贵而不可冒犯，看上一眼便会由衷生出臣服的心意。它们处在整座鲸冢的中心位置，像一点柔和的光源护卫着同族的骨骸群。

不过现在，中心位置出现了另外一个一处更刺眼的光源，强光周围的骨骼被腾开，留出了一片宽阔的空地。

这里悬浮着一头巨鲸，身体是半透明的，在海水和亮光中几乎看看清它的轮廓。它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是没有生命的空壳。在它的身侧，波塞冬紧紧闭着双眼，六十米的硕大身躯绷成一张紧紧的弯弓，他在忍受极致的痛苦。

一股纯粹的魔法力量正从源源不断地波塞冬身体中转移出去，一丝不落地被那头透明鲸鱼吸收干净。魔法的漩涡在急速流转，多亏了那些骨头架子，这里的动荡不会被外头注意到。

渐渐地，透明鲸鱼的魔法力量变强，而波塞冬的力量在减弱。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少天，直到他们的力量几乎持平，波塞冬的身子用力一挣，才打断了这个魔法转移的过程。他不敢松懈，强撑着身体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自己的杰作。

直到确认自己得到了理想的成果后，波塞冬才松了一口气，沉重的身体倒在海床上，累得动弹不得。仔细看的话，他硕大的身躯略微缩小了一圈，因为他一半的魔法力量都分离出去了。之前让深海亮如白昼的光也黯淡下去。

“完成了？”

一个柔和的雌性声音在鲸冢里响起，带着空灵的回声。它来自那两副特殊骨架中的其中一副，但不是实际发出的声音，而是说话方通过精神魔法和波塞冬沟通。

“应该是的。”波塞冬勉强回答对方。他低鸣了一声，水流绕着那透明的躯壳快速旋转起来。不一会儿，那躯壳就被逐渐填充，赋予形态，最后，变成了和波塞冬一模一样的巨大鲸鱼。这只是最基础的幻术，不过由波塞冬用出来，就没有谁能识破这透明躯壳的真面目。

雌性声音有些惊讶地感叹道：“厉害，就连我都感受不出什么区别。”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梅雷迪丝。”波塞冬笑了，尽管万分疲惫，他的喜悦却是无可比拟的，“你仔细看着。”

那头“复制品”睁开眼睛，瞳孔四下转动，好像突然活了过来。接着它尾巴一甩，绕着鲸冢迅速游动几圈，身体没有带起一丝水流波动。它的喉咙中依次发出各种频率的鸣叫、震颤声，模仿着波塞冬使用魔法的方式。

“嗯，活动上可以完美复刻你的行动方式，魔法的使用习惯也和你保持一致。”梅雷迪丝给出肯定，“让它在一段时间内代替你的位置，完全可行。”

波塞冬刚要继续解释，却顿住了。一道呼声隔着数百公里的海水，传入他的耳朵。辨别着声音中的讯息，刚刚兴奋不已的波塞冬忽然沉默下去。

梅雷迪丝自然也听见了这遥远的传声，顺理成章地揣测出了波塞冬的心态变化，悠悠问道：“又来？”

波塞冬冷声回答：“是啊。不过正好，让这个替代品上场，检验一下。看看在实际情况中它能不能正确发挥作用。”说罢，他分了一丝精神魔法烙印在这个“假波塞冬”上。“假波塞冬”游出鲸冢，朝着呼声来源的方向飞速而去，几秒后就消失在了波塞冬的视野里。

梅雷迪丝的声音不咸不淡的：“这回又是哪个族群？”

“冰盖群岛那边的海象族。”波塞冬很不耐烦，“他们指责我让这个季节的冰盖融化太快，不够他们的幼崽生存。”

“又使唤你去帮他们扩展冰层？这坏习惯这么多年也不见改改。”梅雷迪丝的立场在波塞冬这一边，她对波塞冬隐忍的怒火深有同感。

波塞冬的声音越发冷漠：“不止。他们的冰魔法完全足够自力更生，只是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所以他们想把这个麻烦推给我而已。而且，为了幼崽生存？这理由太蹩脚，这个季节，扩展领土只是方便他们内部斗争时霸占更多的领地而已。无事生非罢了。”

波塞冬歇在海床上，厌烦地闭上眼睛。现在，让那个替代品去施展手脚好了。

不到三个小时，“假波塞冬”就回到了鲸冢。波塞冬调出精神烙印，检查着对方离开鲸冢之后的所做、所见、所闻。很快，波塞冬轻轻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梅雷迪丝也很期待这次尝试的结果。

波塞冬轻松道：“处理问题的方式没有任何不妥。不过，它的语言沟通不够灵活。毕竟它没有精神智慧，我也没有一直管控它。”

“那你打算调整吗？”梅雷迪丝有点好奇。

波塞冬冷哼一声：“为什么要调整？只要魔法的力量足够应对，谁会发现这点小小的不对劲？再说，它也没什么沟通的必要。”

梅雷迪丝没有反驳，这倒是真的。波塞冬处理问题只管速战速决，绝对不愿意和那些“苦主”多谈一句话。

波塞冬再次开始制作精神烙印，这次他要确保这个烙印的持续时间足够长，因为他接下来要离开很长的时间，如果机缘巧合，甚至可能不会再回来。这个精神烙印得伴随“假波塞冬”度过漫长的时光。

梅雷迪丝疑惑地问道：“这替代品是非做不可吗？”

“我倒是想什么都不管了，但是大海会允许吗？”波塞冬寒声道，一边让精神烙印在“假波塞冬”身上逐渐成型。

梅雷迪丝不作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就算是帝鲸种也无可奈何。

“你打算怎么称呼它？要是在别的地方直接提起复制品，会引起怀疑吧。”梅雷迪丝换了个有趣的话题，想破除这沉闷的气氛。

“波塞冬β。简称β。”波塞冬一本正经地回答。

梅雷迪丝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这是什么奇怪的音节？大海里可没有这个名字。”

“安达尔教我的，它正好是复制品的一个简短代称。”波塞冬说道，但是没藏住语气里的一点得意。

梅雷迪丝心里好笑。这十五年来，只要提到安达尔如何如何，波塞冬就会像求偶的虾子一样，昂头翘尾地炫耀自己和这个人类的交情，偏偏他自己对此浑然不觉。更别提他这半年来，费了许多功夫，分离了一半的力量制作的这个β，初衷完全是因为安达尔。据说是担心安达尔的安全，才会拿出所有干劲要去找人。

安达尔当初离开大海之后，波塞冬瞧着没什么异常。但这十五年过去，他的变化看着都令梅雷迪丝感到惊异。梅雷迪丝能感觉出来，遇到这个人类之前、和人类在一起的时候、离开人类的时候，波塞冬统共一百零五年的岁月被生生划分为三部分，被波塞冬自己赋予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意义。

同为帝鲸，梅雷迪丝一生将近五百年的时光，心灵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难以想象帝鲸种会出现这么一个情绪丰富的异类。这个尚且年轻的继任者非常特别，梅雷迪丝还不能确定对方这种多变的心思是否有其他意味。为此，她非常乐意继续观察。

“不要看乐子，梅雷迪丝。”波塞冬敏锐地察觉到她这沉默的隐含意味，冷不丁地提醒了一句，“十几年了，还没调侃够吗？”

“好吧，我不提了。”梅雷迪丝决定放过这个可怜的家伙，“现在β制作完毕，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