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笙的郁期是在住院的第二个月来的。不是突然来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像有人在他脚踝上绑了沙袋，今天加一块，明天加一块，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他开始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找不到说话的理由。赤狐尾巴夹着，蓬松的毛塌着，像一块被雨打湿了很久、连拧干的力气都没有的抹布。

台看着他从一天说很多话变成一天说三句话——早上“嗯”，中午“不想吃”，晚上“睡了”。他没有问他“你怎么了”，把水杯放在江沐笙床头柜上，药递过去，看着他咽下去。江沐笙咽了。他坐在床边，青绿色的眼睛盯着地板，一动不动。他没有去隔壁串门，没有去偷护士站的糖，没有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他坐在床上，从早坐到晚。棠棠来过，穿着粉色龙袍，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小不点儿”。他没应。棠棠站了一会儿走了。总裁来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包乐事。没说话，把乐事放在床头柜上，走了。小娇妻来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颗叠好的星星。没进去，把星星放在门框上，走了。

药是周三出的事。那天下午，护士发完药走了。江沐笙把药片含在舌头底下，没有咽。台在洗手间刷牙，水声很大，没有看到。他等到台进了洗手间，把药片吐出来，藏在了枕头底下。不是第一次了。他已经藏了三天。每天早上的药、中午的药、晚上的药，藏在枕头底下，藏在床垫缝隙里，藏在床头柜和墙之间的那道缝里。

第四天，他把所有的药都找出来了。白色的碳酸锂，黄色的喹硫平，蓝色的阿普唑仑。一把，摊在手心里，像一小把彩色的糖。他盯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赤狐尾巴垂在床沿外面，一动不动。然后他把它们全部放进了嘴里，端起水杯，仰头，咽了。

台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江沐笙正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赤狐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去。窗帘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摸了摸江沐笙的额头。不烫。但他的手是凉的，指尖发白。

“江沐笙。”

江沐笙睁开眼睛。青绿色的眼睛里的那层雾浓得像要滴出水来，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发白。“……小台哥。”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台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床头柜上的药瓶——拧开了，没盖。空的。他又看了看水杯——水少了半杯。

“你吃了多少？”

江沐笙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台转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来的时候，江沐笙已经开始迷糊了。不是睡着，是意识在往下沉，像有人在水底拉他的脚踝。护士推着他去做洗胃，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棠棠站在门口，粉色的龙袍在日光灯下像褪了色的晚霞。总裁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拿着一包没拆开的乐事，攥得包装纸皱成了一团。小娇妻站在她身后，养乐多瓶身的帽子歪了，没扶。台跟在推车后面走着。他不是家属，不是病友，是那个每天被江沐笙缠着、听着他说“小台哥小台哥”的人。

江沐笙躺在推车上，赤狐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来，尾尖拖在地上。台走过去把尾巴捡起来轻轻地放回推车上，放在江沐笙手边。动作很轻，像在放一样很易碎的东西。护士推着车拐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台站在电梯门口，白狼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