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那年他十七
第一百一十三章·初遇
那年,陆迟十七岁。
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夏天。一切,都还没有破碎。
那时候的陆迟,已经隐隐显出几分日后的清冷。作为陆家精心栽培的继承人,他从小便被寄予厚望,背负着远超同龄人的期待与规矩。他话不多,性子沉静,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同龄的少年,正是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年纪。可陆迟却不同。
从他记事起,“陆家继承人”这五个字,便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套在他身上。他被要求,言行得体,处变不惊;被要求,喜怒不形于色,把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藏在那张冷静的脸下。
久而久之,他便真的,活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心事深藏的少年。在那座庞大而冰冷的陆宅里,他像一座孤岛,鲜少,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在他心里,激起半分波澜。
直到那个夏天。
直到,他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工作室里,看见了那个,伏案修复的少女。
那年夏天,陆家请来了一位声名远播的修复大师,到听潮馆,修复一批年代久远的珍贵字画。
那位大师,姓沈,名知微。
沈大师来的时候,带着她的女儿。
——
陆迟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听潮馆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工作室里。
那天,他原是奉了长辈的命,去给沈大师送一些修复要用的材料。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
他就在那一片温暖的光里,看见了她。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她坐在工作台前,微微低着头,一手按着一幅残破的旧画,一手执着一支细细的毛笔,正屏息凝神地,一点一点给那画补色。
她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阳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一刻,陆迟忽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个伏案的少女,和那束落在她身上的光。
陆迟那颗一向沉静、几乎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心,在那一瞬,毫无预兆地,怦然跳动了一下。
——
“你是……”那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
陆迟这才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我,”他难得地有些结巴,“来给沈大师送材料。”
“哦,”女孩了然地笑了笑,那双沉静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放那儿就行。谢谢你。”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浅浅的笑。
陆迟却觉得,自己的心跳,乱了。
他把材料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在修什么?”
“一幅旧画。”女孩低下头,重新专注于手里的活计,“被虫蛀了,还缺了几块。我妈让我试着补补看。”
“这……能补好吗?”陆迟看着那幅残破得不成样子的画,有些怀疑。
女孩闻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能。”她一字一句,语气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妈说,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只要肯花心思,”她唇角弯起,眼里闪着光,“再破的东西,也能重新变好。”
陆迟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簇明亮的、对手艺的热爱之光,忽然觉得,那句话,那个说这句话的女孩,都好看得移不开眼。
那是陆迟第一次见到苏砚。
那一年,他十七岁。
后来,他用整整一生,去爱这个那年夏天伏在光里、对他说“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少女。
哪怕中间,隔着十年的分离,十年的误会,十年的错过。
那份从那个夏天就开始的悸动,也从未有一刻熄灭。
第一百一十四章·靠近
自那以后,陆迟便常常往那间工作室跑。
他给自己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一会儿是奉命来给沈大师送新的材料,一会儿是恰好路过、进来看看,一会儿又是对修复这门手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跟沈大师学一学。
沈大师是个通透的人。她看着这个三天两头往工作室跑、眼神却总往自己女儿身上飘的陆家少年,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真的开始教这个少年修复。
——
于是那个夏天,听潮馆的工作室里,便常常能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沈大师坐在主位,不疾不徐地讲解着修复的门道。两个少年人,一左一右坐在下首,认认真真地听着,学着。
苏砚到底学得早,手法娴熟。陆迟初学,难免笨拙。
有时候,陆迟一个步骤做不好,急得额头冒汗。苏砚便会凑过来,耐心地教他。
“不是这样。”她握着他的手,纠正他执笔的姿势,“你看,要这样,轻一点,匀一点。”
少女的手,微凉,柔软。
陆迟被她那样握着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僵硬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连那原本该学的手法,都忘得一干二净。
“记住了吗?”苏砚松开手,抬头问他。
“……记住了。”陆迟胡乱地点头,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其实,他什么都没记住。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只握着他的手的、微凉的触感。
可即便如此,这个一向被娇养着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陆家少年,却破天荒地,认真起来。
他会为了一个补色的步骤,反复练习到深夜。会为了调好一碗浆糊,把手弄得满是浆痕,也毫不在意。沈大师都忍不住感慨,说他这股钻劲,不像个公子哥,倒像个真心要靠这门手艺吃饭的苦孩子。
只有陆迟自己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拼命——
不过是想,在那个叫苏砚的女孩面前,少出一点丑。是想,能多一个,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的,理由。
少年的心思,单纯,又笨拙。
——
那个夏天,过得很慢,也很甜。
两个少年人,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稔。他们会一起趴在工作台前研究一幅画,会因为一个修复的难题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在沈大师午休的间隙,偷偷溜出去,到听潮馆外面的海边吹吹风。
陆迟话依旧不多。可在苏砚面前,他却难得地松弛。
他会听苏砚叽叽喳喳地讲她修复过的那些有趣的旧物,会看苏砚被海风吹乱了发丝、却浑然不觉,笑得眉眼弯弯。
有一回,两个人溜到海边,苏砚捡了一枚漂亮的贝壳,献宝似的,举到陆迟面前。
“你看,好看吗?”她笑得眉眼弯弯。
“好看。”陆迟看着她,鬼使神差地,答道。
可他的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那枚贝壳上。
苏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悄悄地红了,把那枚贝壳,塞进他手里:“送给你。”
那枚小小的、被海水冲刷得温润的贝壳,陆迟,一直,留着。
哪怕,后来,他们之间,隔着那样深的,恨与误会。哪怕,那十年里,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要忘了她。
那枚贝壳,他,却始终,没舍得,丢。
——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笑,也越来越舍不得那个夏天结束。
那时候的陆迟,还不懂什么是爱。
他只知道,他喜欢和那个叫苏砚的女孩待在一起。喜欢看她专注修复的样子,喜欢听她说那句“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喜欢她眼里那簇明亮的光。
那是一个少年,最纯粹、最干净的悸动。
无关家世,无关利益,无关那些沉重的期待与规矩。
只是单纯地,因为那个女孩本身。
第一百一十五章·那年夏天
那个夏天,苏砚也悄悄地,喜欢上了那个叫陆迟的少年。
只是,她那时候,比陆迟更懂得藏。
她看得出,那个沉默的陆家少年,待她与旁人不同。他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温柔。
而她心里,也悄悄地,为那个少年留了一个位置。
她喜欢他沉静的样子,喜欢他初学修复时那副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喜欢他在她面前难得松弛下来、唇角泛起一点浅淡笑意时的样子。
只是,少女的心事,到底是羞怯的。
她把那份悸动藏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包括那个少年自己。
——
那年夏天临近尾声的时候,苏砚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的事。
那天午后,陆迟正伏在工作台前,对着一幅画凝神琢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那一刻的他,安静,专注,眉眼干净,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苏砚看着看着,忽然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旁边一台旧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