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和陆迟,都老了。
可每年最热闹的日子,依旧是那些阖家团圆的时节。
那年除夕,听潮馆里又一次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来的,都是一家人。
安安带着她的家人回来了。陆安也长大成人,带着他的伴侣回来了。苏野,那位曾经被愧疚折磨了十年的舅舅,如今也儿孙满堂,热热闹闹地,一大家子都来了。
听潮馆里,三代同堂。
老人的慈祥,中年人的沉稳,年轻人的朝气,还有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幅无比温暖、热闹的画面。
苏砚坐在人群中,看着这满堂的儿孙,看着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恍惚间,又想起了很多年前。
——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刚回屿城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孤身一人,举目无亲。母亲含冤离世,她被赶出家门。她把自己活成一柄淬了寒冰的刀,独来独往,与整个世界为敌。
那时候的她,绝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拥有这样一个枝繁叶茂、儿孙满堂的大家庭。
她更想不到,曾经那个令她恨入骨髓的仇人,会成为陪她走过一生、生死相依的爱人。
命运兜兜转转。
那场焚毁了一切的大火,那场几乎将她彻底击垮的灾祸——到底还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爱、被时光,一点一点治愈,沉淀成了如今这满堂的圆满。
——
“奶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娃娃,跑过来,扑进苏砚怀里。
是安安的孩子。
苏砚慈爱地搂着怀里这个软软的小娃娃,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奶奶,”小娃娃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墙上那幅画,是谁画的呀?好好看。”
她指的,是主厅墙上那卷《海潮图》。
那卷历经沧桑的画,如今依旧静静地挂在那里。画上那道金缮的伤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砚顺着小娃娃手指的方向,看向那卷画,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悠远的温柔。
“那是,”她柔声说,“你太姥姥画的。”
“你太姥姥,”她一字一句,仿佛在对这个年幼的孩子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修复师。”
“这卷画,”她看着那道金缮的伤痕,“曾经被一场大火烧毁过。后来,是奶奶把它一点一点修回来的。”
“你看这道金线,”她指着那道伤痕,温柔地说,“它告诉我们,这卷画受过伤。可它被好好地对待过。所以,那道伤,变成了最美的金线。”
小娃娃似懂非懂,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那卷画,又看看奶奶。
苏砚笑了。
她知道,这个年幼的孩子,此刻还听不懂这卷画背后那些沉重的故事。
可没关系。
总有一天,这个孩子会长大,会慢慢懂得这卷画的分量。会知道她的太姥姥,曾经怎样蒙冤,又怎样昭雪。会知道她的奶奶,曾经怎样从灰烬里,把这卷画、把自己、把整个破碎的人生,一点一点修了回来。
而那句“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也会像这卷画一样,被这个家,一代一代,传下去。
——
满堂的欢声笑语里,苏砚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一屋子的人。
儿孙绕膝,其乐融融。
可她知道,这满堂的团圆里,到底,还是缺了几个人。
缺了,她的母亲。那个本该含饴弄孙、看着外孙女把手艺传下去的,沈知微。
缺了,望望。那个本该和安安、陆安一起长大,如今也该儿孙满堂的,孩子。
缺了,裴怀仁。那位待她如子侄、本该也来这热闹的席上喝一杯喜酒的,老人。
这些,是这一生,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苏砚的眼眶,微微发热。
可她,没有沉溺于这份酸楚。
她知道,那些缺席的人,从未真正离开。母亲,活在那卷画里,活在这一脉相传的手艺里;望望,活在那只小鞋里,活在一家人年年的惦念里;裴怀仁,活在他留下的笔记里,活在安安和她徒弟的手艺里。
他们,都以另一种方式,参加了,这一场,又一场的,团圆。
那道缺憾,永远都在。可正是那道缺憾,让这满堂的圆满,显得,格外珍贵。
这,便是,“难全”。
也是,难全里的,圆满。
第一百一十一章·归处
那一年春天,苏砚和陆迟,又一次去看望望和母亲。
两位老人都上了年纪,腿脚不再利索。这一趟,是安安开车陪着去的。
那片临海的山崖,那块刻着“陆望”的小石碑,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海风从崖下涌上来,带着咸涩的、辽远的气息。一如多年前。
苏砚在安安的搀扶下,慢慢地走到那块小石碑前。
“望望,”她看着那块小石碑,声音苍老,却温柔,“妈妈来看你了。”
“妈妈老了。”她轻声说,“腿脚不利索了。以后,来看你的次数,可能要少了。”
“可妈妈,”她一字一句,“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你永远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她看着那块小石碑,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这一点,从你来到妈妈肚子里那天,到现在,到将来——永远都不会变。”
陆迟也颤巍巍地走过来,站在苏砚身边,看着那块小石碑。
“望望,”他声音苍老,“是爸爸妈妈对不住你。让你没能来这世上,好好看一看。”
“可这些年,”他一字一句,“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记着你。你从来没有被遗忘。你要乖。”
海风温柔地吹过。
仿佛,是那个从未长大的孩子,温柔的回应。
——
拜过望望,他们又去看母亲。
母亲的墓前,依旧鲜花不断。
苏砚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妈,”她终于轻声开口,“我又来看你了。”
“这些年,”她看着母亲温柔的遗照,一字一句,“我过得很好。”
“您外孙女安安,成了一位出色的修复师,把您的手艺传了下去,还收了徒弟。您外孙陆安,也成家立业了。我和陆迟,相守了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
“我们这个家,”她看着母亲,眼眶热了,“枝繁叶茂,儿孙满堂。”
“您当年最放心不下的那个孤苦的女儿,”她哽咽着,“如今活得很好,很圆满。”
“妈,”她轻声说,“您可以安心了。”
阳光温柔地洒在母亲温柔的遗照上。
苏砚仿佛又听见母亲那句温柔的话——
“去吧,正好顺路,给你买新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