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安安已经成了一位独当一面的修复大师。
她没有辜负当年的志向。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到如今声名渐起的修复师,她走过了和母亲当年一样的、漫长而寂寞的路。一坐冷板凳,便是十几年。
她继承了母亲沈知微一脉相传的三浆法,也继承了外婆和母亲那份对残破之物的、深沉的温柔。
她修复的文物,渐渐多了起来。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前来,想拜在她的门下。
那一年,安安也开始收徒了。
——
安安收的第一个徒弟,是一个眼神倔强、对修复痴迷到骨子里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让安安想起了母亲跟她讲过的、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也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次拿起修复工具时的那份悸动。
安安把母亲教她的三浆法,一点一点教给了那个年轻人。
她也把那句从外婆传到母亲、再传到她,已经传了三代的话,一字一句郑重地教给了那个年轻人——
“再破的东西,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年轻人听了这句话,怔了许久,郑重地点了头。
“师父,”他认真地问,“为什么,是‘好好对待’,而不是‘修好’呢?”
安安笑了。这个问题,多年前,她也曾,这样问过母亲。
“因为,有些东西,是修不回,原来的样子的。”她柔声说,把母亲当年的答案,又说了一遍,“可只要,你用心待它,哪怕,留着疤,它,也依然,是好的,是值得被珍视的。”
“修复,不是,让一切,假装,没有发生过。”她一字一句,“是,坦然地,接纳那些发生过的伤,再,温柔地,让它,重新,好起来。”
那年轻人,似懂非懂,却郑重地,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安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母亲,看见了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外婆。
她忽然无比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这门手艺所承载的重量。
那不只是一门养家糊口的技艺。那是一脉跨越了生死、跨越了岁月的传承。是外婆用一生守护的东西,是母亲从灰烬里亲手捧出来、又亲手交到她手里的东西。而如今,这份传承,又将经由她,交到下一代手里。
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像那亘古不息的潮。
做了这么多年修复,安安越发明白,母亲当年,常挂在嘴边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