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西厢走出来的。
他没有崩溃,没有嘶吼,没有摔砸任何东西。
他只是那样沉默地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不让自己当场倒下去。
可苏砚知道,那平静的底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跟出来,看见陆迟独自一人,站在主厅的廊下。
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海。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苏砚没有过去。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着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那个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的男人,那个为了护她、宁愿被她恨十年、把所有委屈都吞下去的男人——此刻,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哭声。
可那无声的颤抖,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
——
那一夜,陆迟没有回房。
他一个人,在主厅的廊下,站了整整一夜。
苏砚也没有睡。她坐在西厢的窗前,隔着那两进院子,望着那个一夜未动的、孤单的背影。
她知道,陆迟在想什么。
他在想,十年前,他亲手把她推开。
他以为,他把她推开,是把她推离了危险,推向了平安。
可他不知道,他把她推开的那一刻,她的腹中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推开的女人,独自一人,在异乡的寒冬里,怀着他的孩子,吃不好,睡不好,没日没夜地挣扎求生。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最终在一个又冷又病的夜里,无声无息地没了。
他为了护她的命,把她推开。
可那场推开,却间接地要了他们孩子的命,也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样灭顶的痛。
这十年,他守着那卷画,查着那些证据,自以为是在为她赎罪、为她讨公道。
可他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亏欠她的,远不止一桩冤案、一个被耽误的十年。
还有,一条他从未谋面的、小小的命。
这个认知,足以把任何一个铁打的人,击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