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母亲在一次记录“向施工方提出安全意见”时,随手写下的一句:
“……唯监理周维民,似亦察觉不妥,然其人微言轻,亦只能徒呼奈何。”
周维民。监理。亦察觉不妥。
苏砚的心,狂跳起来。
周维民——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这是一个当年和母亲一样、察觉到工程问题的人。一个可能知道那场火真相的关键证人!
如果,她能找到这个周维民,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肯说出当年的真相——那么,母亲的冤,就有了翻案的可能!
苏砚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激动得手心都沁出了汗。
十年了。她第一次离真相这样近。
——
合上笔记的时候,一张夹在书页里的、薄薄的纸片,飘落了出来。
苏砚捡起来。
那不是母亲的笔记。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随手记事的便签。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记着一些零碎的待办:
“……周六,给阿砚买新的起子……”
“……陆家那孩子(迟)又来帮忙,手脚倒是麻利,人也踏实。阿砚那丫头,跟他,倒是投缘……”
苏砚的动作,僵住了。
陆家那孩子,迟。阿砚那丫头,跟他,倒是投缘。
这是母亲生前随手记下的。那时候,她和陆迟,正是最好的时候。陆迟常来听潮馆,帮母亲打下手,也帮她。母亲看在眼里,把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点情愫,温柔地记在了纸上。
苏砚捏着那张便签,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卷被守了十年的画。想起那独门的“三浆法”。想起陆迟在揭裱时那屏息凝神的失态。想起他在台风夜里那毫不掩饰的关切。想起他背着她,替她挡下陆正业的刁难……
这些“对不上”的细节,像潮水一样,一齐涌了上来。
而手里这张母亲随手记下的便签,上面那句温柔的“倒是投缘”,像一根针,轻轻地刺破了她心里那层最后的、强撑着的硬壳。
如果——
苏砚闭上眼,那个她一直不敢想下去的念头,终于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如果,当年那个被母亲夸“踏实”、和她“投缘”的少年,从来就没有变过呢?
如果,守画的,是他。暗中护她的,是他。这十年,背着她,做了无数件她不知道的事的,也是他呢?
如果,那场决裂,那场把她推进地狱的戏,背后藏着的,是另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真相呢?
苏砚睁开眼。
窗外,是漆黑的、不息的海。
她把那张便签,连同那本笔记,仔仔细细地收好。
她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两个并行的念头。
一个,是找到周维民,查清那场火的真相,为母亲翻案。
另一个——是查清楚,陆迟这个男人,在这桩十年的旧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究竟是那个毁了她母亲的同谋。
还是——
苏砚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知道,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她都必须亲手把它挖出来。
哪怕,挖出来的,是她这十年的恨全都错付了的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比任何谎言都更让她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