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师傅说得对。”苏砚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反而淡淡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修复这行,最忌纸上谈兵。所以,凡是我接的活,我都亲自上手,亲眼看着它好起来,绝不假手他人,更绝不——”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关明。
“——把别人的方案,拿来当自己的。”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刺了下去。
关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砚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她是随口一说,却也不全是随口一说。这位“人脉很广”的关师傅,方才那番做派,那种见不得别人好、惯于踩低别人抬高自己的路数,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半年前,窃取了她的方案、又反咬她一口的人。
程嘉树。
果然——研讨会散场时,苏砚听见关明,正凑在角落里,和另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不就是仗着姓苏,会两手花活儿嘛。”关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酸溜溜的,“我回头,跟程老师说一声。程老师早就提醒过我们,这个姓苏的,不简单,要多留意……”
程老师。
苏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神色平静地走出了会议室。
可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程嘉树。那个半年前坑了她的男人,竟然和屿城修复圈的人有勾连。这个关明,分明是他的耳目。
她回屿城修复听潮馆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到了程嘉树的耳朵里。而程嘉树,已经开始“留意”她了。
苏砚的眼底,沉了下去。
她以为,她回屿城,要面对的,只是陆家,只是那桩十年的旧案。她没想到,半年前那个还没了结的仇人,竟也在这里,张着一张看不见的网,等着她。
旧怨未平,新仇又起。
她站在博物馆门口,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这一趟回来,要趟的浑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
回到听潮馆,已是傍晚。陆迟正在主厅,似乎在等她。
“研讨会,怎么样?”他问。
“还行。”苏砚淡淡道,把那件缂丝挂屏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没提关明,更没提程嘉树。
陆迟却像是看出了什么。
“关明,”他忽然开口,“是程嘉树的人。”
苏砚的动作,顿住了。她抬眼看向陆迟,有些意外。
“你知道程嘉树。”她说。这不是疑问。
“我知道。”陆迟的目光沉了沉,“半年前,他窃了你的方案,又反咬你剽窃的事,我也知道。”
苏砚的心,又是一震。
他连这个都知道。
半年前那件事,闹得并不算大,很快就被业内的口水淹没了。陆迟一个商界的人,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除非——他一直在关注她。
又是这种“对不上”的感觉。
苏砚盯着他,没有说话。
“程嘉树这个人,”陆迟却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心思深,手段脏。他既然盯上了你,你在屿城,要多加小心。”他顿了顿,“修复上的事,你尽管放手做。其他的——有我。”
有我。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苏砚的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不必。”她淡淡道,转身往西厢走,“我自己的麻烦,我自己解决。”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先生,我们之间,是合同关系。你不必,对我的事,这样上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厅里,陆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淹没在窗外的潮声里,苏砚没有听见。
他说的是——“我对你上心,从来不是因为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