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是揭裱之后的第二步。
苏砚要把画心上百年的积尘、烟熏的污渍,一点一点清洗下来。这是个极其考验耐心的活儿——要用特制的工具和药水,一寸一寸地把脏污从脆弱的绢丝间剥离,却又不能伤到底下残存的颜料和墨色。
她做得很慢。
越是接近画心那处被加固过的地方,她的动作,就越慢。
那处加固,从她第一天见到,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今天,她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仔仔细细地,把它看个清楚。
她俯下身,用放大镜,凑近那片加固的痕迹。
灯光下,那一层层桑皮纸的纹理,那托裱的走向,那下浆的深浅,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她眼前。
苏砚的呼吸,渐渐地屏住了。
错不了。
下浆分三道,头道极稀,二道稍浓,三道封边——这是母亲独创的“三浆法”。寻常修复,下浆只一道,图的是快、是省事。可母亲嫌一道浆不够匀、不够透,硬是琢磨出这分三道、层层递进的法子,浆得又匀又牢,还不伤绢丝。
这法子费时费力,外人嫌麻烦,根本没人愿意学。母亲也从不外传,只手把手地教给了她这个亲生女儿。
她跟着母亲学这“三浆法”,学了整整三年,才算真正学到了家。
十年里,她走遍了大半个修复界,见过无数双手,无数种技法。会这“三浆法”的,除了她自己——
再没有第二个人。
可眼前这卷被烧毁的《海潮图》上,分明有人,用着这套只有她母亲、和她自己才会的“三浆法”,一寸一寸,加固着它。
苏砚的心,狂跳起来。
她移动放大镜,沿着那处加固,一寸一寸地仔细看下去。
她看得越细,心就越惊。
那加固,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一道浆,压着一道浆,新的盖着旧的。浆色的深浅,风干后沉淀的程度,层层叠叠,记录着时间的痕迹。
她在心里,飞快地估算着。
桑皮纸的老化程度,浆料风干后的状态,最底下那一层加固,至少是……七八年前做的。而最上面那一层,新得很,恐怕,就在最近一两年。
也就是说——
有人,从七八年前开始,到最近,这漫长的岁月里,一回,又一回,反反复复地,用着她母亲独传的“三浆法”,加固着这卷,早已被烧成尸首的画。
苏砚缓缓地直起腰。
她站在那卷画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一个人,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守着这卷画。
不是看护。看护一卷画,控制好温湿度就够了。这是用最笨、最慢、最不计成本的法子,把一卷死透的画,一点一点往回救。像是在守着一个绝不肯放弃的执念。
而这个人,会母亲独传、从不外授的“三浆法”。
苏砚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又被她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不可能。
会“三浆法”的,只有她和母亲。母亲死了。那么剩下的——
她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她还在母亲身边时,曾经把这“三浆法”,教给过一个人。
那时候,她和那个人,正是情浓的时候。那人对她做的一切都好奇,缠着她,要学修复。她拗不过,便把母亲教她的、最得意的“三浆法”,也手把手地教给了他。
那个人——
是陆迟。
苏砚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放大镜,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不会的。
她在心里,近乎慌乱地否定着自己。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也许陆家请了别的、碰巧也会类似技法的高人。也许……
可她骗不了自己。
“三浆法”是母亲独创的。这世上,除了她,只有陆迟,从她这里学过这一手。
而这卷画上的加固,守了将近十年——
正好,是她离开的,这十年。
——
“陆先生。”
那天傍晚,苏砚找到了正在书房处理事务的陆迟。
她把那卷画的修复进度,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画心那处加固,做得很专业。”她盯着他的眼睛,“用的是一种很少见的技法,叫'三浆法'。下浆分三道,层层递进。这法子,业内会的人,不多。”
她一字一句,留意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陆先生,”她问,“这加固,到底是谁做的?”
陆迟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极短。他很快恢复如常,抬起眼,看向她,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