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图》的修复,正式动工那天,苏砚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海雾没散,她就到了主厅。
她把那卷《海潮图》的残件,从恒温恒湿的小室里,极其小心地移到了主厅那张宽大的修复台上。台面早已铺好了一层平整的无酸纸,灯光调到了最适合的角度——不刺眼,又能照清每一根绢丝的纹理。
她戴上手套,把工具一样样在惯用的位置摆开。竹起子,马蹄刀,排笔,镊子,糨糊碗。一切就绪。
然后,她站在那卷残画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揭裱。
这是整个修复里,最凶险的第一步。
可对苏砚来说,这一刀的分量,远不止“凶险”二字。
这卷画,是母亲的遗作。是母亲,用生命,没能画完的东西。十年前,母亲就是死在为它收尾的路上。如今,它躺在她面前,焦黑,残破,脆弱得像一捧随时会散的灰。
她要亲手,把母亲没能完成的,接着做下去。
这个念头,让她握着竹起子的手,有一瞬的发紧。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第一次手把手教她揭裱。那时她毛手毛脚,差点把一幅练习用的旧画揭碎了,急得直掉眼泪。母亲没有骂她,只是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带着她,把那一刀,稳稳地起下来。
“别怕。”母亲那时说,“手稳,心就稳。心稳,再难的伤,都能慢慢修。”
十年了。
那双握着她的手,早就没有了。
可母亲教她的那一句“手稳,心就稳”,却刻进了她的骨头里,陪她走过了,这十年所有,最难、最孤独的时刻。
苏砚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那层冰冷的专注底下。
她屏住呼吸,用极细的竹起子,从画心一角,那个相对完好的位置,一分,一分地,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主厅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远远的、不息的潮声。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支竹起子的尖上,凝聚在指尖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对力道的感知上。
重一分,画心碎。轻一分,揭不动。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最难的一课。“修复师的手,”母亲说,“要稳到能托住时间。”
她稳住了。
竹起子下,那片焦脆的画心,正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一丝一丝地,从朽坏的旧裱褙上剥离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钟头,也许是两个——当那一整片画心,终于完整地、安然无恙地,从旧裱褙上揭下来的时候,苏砚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缓缓地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最凶险的第一步,过了。
她低头看着那片被揭下、平展在无酸纸上的画心,虽然依旧残破焦黑,却已经离“重生”近了一步。一种深沉的、只有修复师才懂的满足感,从心底缓缓地漫了上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压抑着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
陆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主厅的门口。
他靠着门框,一动不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张修复台上,落在那片刚刚被揭下的画心上。他的神情,是苏砚从未见过的——那里面有紧张,有期盼,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屏息的专注。
像是方才那一个多钟头里,揭裱的,不只是她,还有他。像是那片画心的安危,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四目相对。
陆迟像是被她的目光惊醒,那点失态的专注,迅速地收敛了回去。他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揭下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微颤。
“嗯。”苏砚收回目光,淡淡应道,“最难的一步过了。后面,是清洗、补绢、全色、接笔,慢功夫。”
她没有点破他方才的失态。
可她心里那点“对不上”的感觉,又重了一分。
一个真正凉薄、只把这卷画当作“继承家业的条件”的人,会在揭裱的整个过程里,那样屏息凝神、那样紧张到失态吗?
那神情,不像一个旁观者。
倒像是一个,比她还要在乎这卷画死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