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这句话,像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个老人,知道一些什么。
他敬重她的母亲。他清楚那场火“不该怪沈大师”。可他不敢说——他话说到一半就刹住,神色慌乱地逃开,说明他心里清楚,那场火背后的真相,是陆家不能碰、也不许碰的禁区。
苏砚的眼底,沉了下去。
一个在陆家待了几十年、看着这栋楼烧过的老人。一个敬重母亲、又对真相讳莫如深的知情者。
这是她回到屿城后,撬开的第一道真真切切的缝。
她不能急。这老人胆小,又对陆家忠心,逼得太紧,只会把这道缝重新堵死。她得慢慢来,得让他信任她,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走到那张工作台前,伸手,轻轻拂过那套崭新的工具。
阳光从南窗铺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工具上,暖融融的。
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回到这栋楼,不是来安家的。
她是来翻案的。
——
当天傍晚,西厢的门,被人敲响了。
是陆迟身边的人,送来一个文件袋。
“先生让送来的。”那人说,“说是合同里约定的,第一批东西。”
苏砚接过那个文件袋,心,骤然提了起来。
第一批。火灾勘验文书的第一批。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拆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是火灾发生后,头三天的现场记录。
她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下去。
记录很详尽,有现场的勘查照片,有初步的损失评估,有相关人员的笔录摘要。可她翻到最后,也没有找到她最想要的东西——那份能直接证明“起火真因”的、最终的勘验结论。
这只是开始的、最外围的材料。
苏砚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有一瞬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陆迟没有食言。
合同里写的“分批移交”,他真的从入住的第一天,就开始履行了。这第一批材料虽然不是核心,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不是在敷衍她。这扇被陆家关了十年的门,正在一点一点,被这份遗嘱、被这纸合同,撬开。
她把那沓复印件,仔细地收好,锁进了随身的文件箱里。
这是第一批。
后面,还有七批。
她要的真相,就藏在那一批一批的旧档里。她有的是耐心。
苏砚走到南窗前,望向窗外。
天色将暗,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沉下去。听潮馆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个守着无数秘密的、苍老的巨人。
那一夜,她在西厢,睡得很不安稳。
陌生的床,陌生的屋子,窗外是她躲了十年、如今又不得不日夜相对的海。潮声一阵一阵,漫进来,像有人在耳边,反反复复地诉说着什么旧事。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坐到那张崭新的工作台前。
她从随身的行李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竹起子。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是母亲生前,用了大半辈子的那一支。火灾之后,母亲什么都没能留下,连一张完整的照片都没有。只有这支起子,因为那天被母亲让她带去城里“配新的”,阴差阳错地,躲过了那场大火,留在了她手里。
十年了。这支起子,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握着它,指腹一遍一遍,摩挲着那被母亲的手,磨得温润的竹柄。
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点。
“妈。”她在黑暗里,极轻地,唤了一声。
我回来了。我住进了这栋楼。我见到了陆迟,见到了陆正业,见到了……那卷被人守了十年的画。
我不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可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一定会把真相,挖出来。把你的清白,挖出来。
哪怕,要把我自己,再扔进这片火里。
她握着那支起子,在工作台前,一直坐到了天蒙蒙亮。
窗外,潮声不息。
十年了。
她终于又站回了这里。
这一次,她不会再仓皇地逃走。
这一次,她要把这栋楼藏了十年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