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天气很好。
屿城难得的晴日,连海风都温和了几分。可苏砚坐在去往民政局的车上,心里没有半分“成婚”的暖意。她甚至觉得,这场景荒谬得近乎讽刺——她要去和自己恨了十年的仇人,领一张结婚证。
陆迟亲自开的车。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掠过的市声。苏砚靠窗坐着,看着屿城十年后的街景,从眼前流过。这座城变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变。海还是那片海,云还是那样的云,只有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会在这条街上、被一个少年追着喊“苏砚等等我”的姑娘了。
她偏过头,飞快地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回忆掐断了。
民政局里,流程快得像走过场。
填表,按手印,拍照。拍那张合影时,工作人员让他们靠近一点。苏砚僵硬地往陆迟那边挪了半寸,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道清晰可见的、生分的缝。镜头一闪,定格下一对表情都算不上自然的“新人”。
红本子递到手里的那一刻,苏砚甚至没有看封皮一眼。
她径直把它塞进了包里——像收起一份普通的工程合同。
陆迟站在她半步之外,自始至终没有伸手碰她,连影子都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他也清楚,这桩“婚事”里,他没有半分越界的资格。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东西,”陆迟开口,打破沉默,“我让人收拾出来了。西厢,是给你的。安静,采光也好,离主厅近,方便你做修复。”
“东厢呢?”苏砚问。
“我住东厢。”他说,“中间隔着两进院子。互不打扰。”
苏砚点了点头。
分房,分院。和她立的第一条规矩,分毫不差。这个男人,至少在“守规矩”这件事上,做得无可挑剔。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点“对不上”的感觉,就越重。
一个凉薄算计、要靠假结婚才能继承家业的人,理应想方设法地把这桩婚事坐实,把她攥得更牢才对。可陆迟没有。他守着她划下的每一道线,退得干干净净,仿佛生怕越过半步,就会惊扰了她。
这不像一个处心积虑的算计者。
倒像是一个……
苏砚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她拎起包,朝车走去。“那就回去吧。”她说,“我明天就要开工,得先把工具和材料都安置好。”
——
听潮馆的西厢,比苏砚想象的要好。
是一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是旧式的、却保养得很好的样式。最难得的是采光——南窗很大,午后的阳光能整片地铺进来,正是做修复最理想的光线。
她甚至发现,窗边特意摆了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是她惯用的高度,旁边还配了恒温恒湿的小柜,和一整套崭新的、品质上乘的修复工具。
苏砚的目光,在那套工具上停了一瞬。
这些东西,都是按修复师的需求精心准备的。摆放的位置,工具的型号,甚至那张工作台的高度——都恰到好处。
是谁布置的?
“是先生吩咐的。”
一个恭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苏砚回过头,看见周管家正端着一壶热茶站在那里,神情温和。
“先生说,苏老师是做精细活儿的,住的地方、用的家伙什儿,都不能将就。”周管家把茶壶放下,“这屋子,先生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连这窗子的朝向、采光的时辰,都让人测过。工具是托人从外地专程买的,型号还特意问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讪讪地住了口。
苏砚的心,却被这半截话,轻轻撞了一下。
陆迟看了好几遍。测过采光。专程买的工具,型号还特意问过——
问过谁?
她做修复用什么型号的工具,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摸索、用顺手了才定下来的习惯。寻常人,怎么会知道?除非,是有人一直在暗处,留意着她的一切。
苏砚的指尖,蜷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点疑窦压下,转而看向周管家。这个老人,她留意有一会儿了。
“周师傅,”她开口,语气是修复师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平静,“您在听潮馆,待了很多年了吧。”
“是。”周管家叹了口气,眼里浮起一丝怀旧,“打先生的祖父那一辈起,我就在陆家了。这听潮馆,我看着它新过,也看着它……”
他又顿住了。
“也看着它,烧过。”苏砚替他把话说完。
周管家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像是痛惜、又像是愧疚的东西。
“……苏老师,”他声音低了下来,“您也听说了那场火。”
“听说过。”苏砚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听说当年,是请来的修复大师,用火不慎。一栋好楼,连人带画,都烧了。”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周管家的反应。
果然,那老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的。”周管家几乎是脱口而出,又像是被自己的失态吓到,连忙压低了声音,“那位沈大师,是顶顶好的人,顶顶好的手艺。那场火,怎么会怪她……”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不能说的东西,猛地刹住了话头。
“老奴失言了。”他低下头,神色慌乱,“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苏老师,您先歇着,茶我给您温在这儿。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那位沈大师,是顶顶好的人。那场火,怎么会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