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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房子?

哪里黑房子?

“红ju(砖)头,黄房子。”

四下里张望一圈,镇上公家的水泥楼房都是平屋顶,上头铺满了太阳能热水器金属管,招牌被晒得分辨不出字迹,在阳光的刷洗下泛出死气沉沉的灰白。

她跟着邓屹从最东边的楼梯下去,到照相馆门口,过马路,从对门五金店的巷子下去。

之所以说“下去”,是因为这儿有一长段坡度极其陡峭的水泥斜坡。

按道理最好是修一段台阶,也不知是谁设计的馊主意,囫囵吞地抹上水泥面,防滑的拉槽填砂全都没有,别说骑车,连走路都要蹲下身体稳住重心。

走过十来栋楼房后是一间倒塌的红砖棚,塑料棚布破破烂烂,底下的稻草堆泡了数轮雨水已然牢固地粘结成团,开裂的房梁木上头落了两只胖斑鸠咕咕叫,见人靠近也不飞走。

张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为什么要跟着邓屹过来?明明应该先通知她姐姐。

邓屹个子比她高不少,两条草茎似的腿不停歇地迈步,不大会儿就走出老远。

为了不跟丢,张鹭只好先追上去。

她没到这里送过餐,对这片的地形不熟悉,一步三回头确认来的方向,小跑着追上去。

下了一个斜坡急转弯,她看到了停在一处木门小院前的邓屹。

“你在看啥呢?”

邓屹不理她,蹲下来贴在门上用一只眼透过门缝朝里看,固执地不肯走。

张鹭拽了一根牛筋草折“咕咕”,邓屹却忽然绕到背后推搡她。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凑过去看,被门上的毛刺扎得一哆嗦。

院子很小,进深两米出头,迎面一扇贴着黄色春联的红漆门,门紧闭着,无人在家。

左侧是堆柴火和稻草的黑色铁皮棚。

这就是邓屹口中的“黑房子”。

最里面是老式厕所,在下午持续数小时的高温里弥漫着恶臭。

“猫,”邓屹指着门,“里面。”

哪里有猫?

张鹭又趴在那里看了会儿,没见到有猫,倒是看到草堆旁有一只脏兮兮的铁碗,里面盛着爬满苍蝇的酱油色米饭。

“乌米——”邓屹趴在门上喊,“姐姐在这边。”

她接连喊了好几声,半晌后有一声微弱的猫叫回应。

张鹭这时才看到一只烂拖把似的灰猫从墙缝里钻出来。

陆续有三四个人路过,见两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停下脚步盯梢。

在太阳底下晒出一身汗,张鹭去不远处的小卖部里买了根布丁雪糕,和邓屹一人一根蹲在阴凉处吃完。

“过来。”

张鹭领着她绕到侧边的沙堆后,避开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不要,”邓屹倔强,“看不见。”

“你在这里帮我看着,我帮你把猫救出来。”

朦胧的正义感盖过了理智,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张鹭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么冒险。

她站到塌了一块砖头的位置,后退两步,比了比高度,一咬牙,脚踩着砖缝,双手扣住墙头翻上去。

墙头的砖块居然是用泥巴嵌的,承载不住身体的重量纷纷散架,张鹭心跳一滞,慌乱中另一只手抠住铁皮棚子的支架借力,鞋面与衣服在墙上蹭出嘶啦嘶啦的声响,幸好是稳住没掉下来。

邓屹咬着雪糕,愣怔地看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顺利骑到到墙头上,张鹭没回头看,轻巧地翻过另一条腿,跳进院子里。

闯进来了,她想到这句话,莫名有些兴奋。

院里几只老鹅张开翅膀嘎公嘎公大叫,母鸡飞过栅栏扑腾着落到院子里。

猫被突如起来的动静吓到钻进墙缝。

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但张鹭确定那一定是之前戏耍过她的大坏猫。

难怪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被人拴在了院子里。

张鹭唤了半天,毫无进展。

不小心踢翻了装饭的铁碗,腐烂的鱼肉撒了满地,乌泱泱涌出一大群苍蝇。

“乌米……”

真是笨猫。

张鹭伸手去墙缝里够,摸到了尾巴,挨了结结实实的一爪子。

刚才应该从小卖部买根烤香肠才对,再不济也得是火腿肠,总归不能赤手空拳应对这家伙。

她不可能变小钻进去。

这时,张鹭留意到地上那根脏兮兮的绳子,一直通到墙缝内。

如果她没记错,这根绳是缠在猫脖子上的。

尝试拽两下,轻松地把躲在墙缝里的猫扯出来。

也有可能是因为它太瘦了,即使满身乱毛,看上去只有扁扁一条。

张鹭解开缠在木桩子上的绳结,正思索要怎么抱着猫咪翻出院子,木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老太太眼睛珠子上结了层翳,可这不妨碍她模糊地看到院子里站了个陌生人,大叫一声举起拐杖要打,她身后跟着人高马大的男人——极有可能是她儿子,也丢下手里的东西要扑过来。

张鹭护着怀里的猫要躲,然而乌米被来势汹汹的来人吓到,嗷嗷叫着四只爪子一通乱蹬乱踹,虽然张鹭今天穿了长袖,可依然感觉胳膊上火烧火燎地疼。

她手忙脚乱地捏紧猫的后颈皮防止它逃窜,猫惨叫得更大声了,重重地咬在手臂上,直到被男人拎着尾巴揪起来才松开。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邓屹听到猫惨叫,扔了手里的雪糕棍冲进院子里,看到自己可怜的猫像垃圾袋似的被倒提着尾巴,冲过去砰的一声撞到男人身上。

她力气很大,硬生生把一百八十斤有余的胖男人攘得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猫也在院子里胡乱逃窜,最后又钻进了墙缝。

“lonely马马的小狗日的,哪来的疯女人?”

不等他挥拳打人,邓屹扑上去一口咬在他腿上,她下嘴没轻没重,直接见了血。

男人惨叫,抄起手边的东西往她脑袋上砸。

老太太被眼前混乱的场面吓得两眼一翻差点撅过去,张鹭捂着疼到发麻的胳膊慌忙接住她,否则后脑勺得砸在地面的砖头上。

“你们这……”警察望着询问室里三个挂彩的人,“谁先说。”

“她们两个闯进我家院子里偷东西,”男人卷起裤子,腿上和胳膊上各有一圈鲜红的牙印,他一边说话一边嘶嘶抽气,“还咬我……哦哟,我这个手,现在都不能张开,你们看,你们看。”说着,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给警察们展示伤口,“赔钱,医药费,我打狂犬疫苗要花好几千呢,还有精神损失费,赔钱!狗日的……”

“这件事实在不好意思,我妹妹她从小智力有问题,”邓岭摸着妹妹头上的一圈绷带,“但是,陈老板,凡事要讲证据,你也动手打了她,而且打得更重,都是往脑袋上打的,医生说差一点砸到太阳穴,你想要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们是不是得摆在明面上好好算一笔?”

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没有受重伤的体面人,张鹭捂着胳膊后退两步,避免被这阵台风波及到。

胳膊很痒,她忍不住用力抓挠,渗出点点血星。

没人想得起来有她什么事,但也没有人放她走。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邓屹磨磨牙扑过去想咬人,被两个警察架住,男人借势冲过来要打她出气,那两个警察丢下邓屹手忙脚乱摁住他。

“猫,”邓屹被搡了一下肩膀,躲到姐姐后面大哭,“他坏,猫……他抓乌米尾巴。”

“什么猫啊?你别扯有的没的!”

男人声称那只猫是捡来的,老太太喜欢才留下来,否则早就剥皮炖肉吃了。

“你现在还回去就是了,在这儿吵什么呢?”警察一拍桌子喝止,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还有你们两个也真是,有什么不能好商好量的?非要闯进人家里去偷……”

“没事没事,猫在家里呢。”

邓岭到派出所之前就先把猫抓回去关着。

“真的吗?”

邓屹瞬间泄了气,委屈巴巴地缩到椅子上,她刚才动作幅度太大,脑袋上简单包扎的纱布隐隐渗血。

“不就是个傻子么……打两下脑袋怎么了,没准打成正常人了呢……”男人躲在警察后面,不屑地啐了一口。

邓屹试图掰扯讲证据谈赔偿,可惜对方只想发泄怒气,最后她只好放狠话威胁说“精神病伤人不用坐牢”才让他闭嘴。

警察拉架劝架,到做笔录的环节,这才想起有张鹭这么个人物。

“你翻墙进别人家里是犯法的,偷别人家的猫也是偷东西,要拘留的,拘留你,知不知道?要进去蹲十天起步的……”

张鹭被警察噼里啪啦一通批评教育,她担心自己被耽误了晚上的工作,只好说什么都点头答应。

胳膊更痒了,原先被猫抓伤的伤口尤其痒,她不顾一切地胡乱抓挠。

“是不是你教唆的?”跟神经病讲不通道理,男人调转枪口对准张鹭,“你搞的事?你是想偷猫还是偷东西?”

“不是我。”张鹭举手投降,“我帮她把猫拿回来而已。”

“行了行了,一只猫而已,还了不就好了,人家小姑娘养的好好的,有感情……”

警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吵的。

闹得外面那对因为女儿偷刷银行卡砸钱追星的母亲都不打孩子了,竖起耳朵听热闹。

“那你要赔钱还是道歉?”张鹭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她只想快点回去工作。

既然没造成实质性损失,警察的意思是互相道个歉付医药费就好了,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张鹭蔑了他一眼,原来是欺软怕硬不讲理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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