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不夜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亦没有半点停顿,可见对于此事,他心中十分情愿。
“此事可并非儿戏。”怨莲道:“解蛊之事凶险万分,一个不慎,陛下也许会丢了性命。”
“为了亚父,孤亦心甘情愿。”
宁不夜如是说道。
“那么。”怨莲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微不可闻的笑意,“便请陛下先回去养伤吧……微臣需要陛下的时候,自会遣人前去告知的。”
宁不夜嘴唇动了动,他抬起头来,依依不舍地望着我,如此磨磨蹭蹭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我冷眼看着那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确定他不会再回来,我这才微微蹙眉,转头问怨莲,“适才你说的可是真的?”
“若有他相助,我日后真能诸邪不侵么?”
怨莲颔首,“自然是真的。”
如此啊。
而到了此刻,我也不曾再担忧什么了,毕竟大术师怨莲在此,又已说出了解决之法。
只是适才他说的那个师弟……
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于我而言终归是一桩隐患。
可是此人到底是怨莲的师弟,若他待此人仍有几分同门之谊,出手恐怕会留情。
还有那所谓的“亲近之人”。
我心中有一个无比荒谬的猜测——越季梧还活着。
毕竟怨莲都能做到起死回生,那么怨莲的师弟若要做到此事,想必也是不难的。
越季梧是我的血亲,又曾经被我悉心栽培,在我身边侍奉过许多年,也只有他才能够了解我的性情与喜恶如此之深。
思及这位曾经的越氏大公子,我心中一痛,几乎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越季梧到底是我的血亲,我又曾经在他身上倾注了无数的心血,何况相伴那么多年,这几分教养之谊总归是有的。
前世我对他用心良苦,又是悉心教导又是聘请名师,唯恐他长成了那等纨绔子弟……当初,我亦是真心将他当作继承人去教导的。
我甚至连家主玉印都提前交给他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死了,那么他就能继承我手中所有的一切,成为越氏的新任家主。
可是最后他却背叛了我。
我不明白宁不夜究竟是如何说动他的,不,或许并不需要说动。
或许只是因为他怨我,恨我,看不惯我。
我冷笑一声,顷刻之间,心中那些痛惜的情绪便悉数转化为了冰冷的杀意。
——他一有机会便要害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又有何资格令我痛惜?
还是杀了的好。
人死灯灭,而前世那些爱恨情仇,也可以随着他的死亡烟消云散。
也只有如此,我心中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先前我还是太心软了。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命怨莲设阵,要这越季梧魂飞魄散,再无还魂归来的机会。
思及此,我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是一片冰冷,心中更是杀意滔天。
怨莲一向知我心思,而今也不例外。
只见他一撩衣摆,这便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地上,他深深叩首,“臣与臣的师弟曾有血海深仇,这数十年来,臣无一日不想杀了他……但他行事狡猾,极擅逃命之术,使得臣无数次失手。”
“此番他胆大包天,竟用此等阴邪之术伤害殿下。”怨莲语气平静,“还望殿下能够成全微臣,饶恕微臣的僭越——重开幽人宫,令微臣利用殿下身上的巫蛊之术反噬于那人。”
我一怔。
怨莲与他那师弟有血海深仇,又想杀之而后快,此事再好不过了。
若他语中不曾提及“幽人宫”,我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可他却提了“幽人宫”。
那么,这件事便值得我细细思量一番了。
毕竟幽人宫乃是前朝祭祀神灵之地——前朝天子信奉邪神,为了祭祀这邪神,他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那枉死之人中,甚至还有王族血脉。
长年累月地使用人牲祭祀,这幽人宫中不知遗留了多少已死之人的怨气。
更重要的是,封锁此地永不开启,这是我燕朝的开国太祖亲口所言,若我违背太祖之令擅自开启幽人宫,恐怕会引来天下人的攻讦。
若非逼不得已,我并不想做下这等罪在千秋之事。
何况前世宁不夜也曾开过一回幽人宫,那些淌满了玉阶的殷红鲜血,还有那一颗颗的惨白头颅……似这样的惨状,我恐怕永生永世都忘不掉了。
可是我身上的巫蛊……
难道我就只能束手就擒吗?!
我几番思量,又几度犹豫,却终是一咬牙,“好,我答应你。”
这未央宫城之中遍布我的耳目,若是暗中开启幽人宫,只要不为旁人所知,想必还是能够两全的。
何况,我只开这一次,此番过后,我便彻底封锁幽人宫,此生此世再不开启。
如此想着,我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看着一派平静,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几乎是要跳到嗓子眼里去。
可见对于违背太祖遗旨之事,我还是有些心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