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血腥味刺鼻得很,我剧烈地喘息着,身体还在发颤。
宁不夜只驯顺地跪在那里,什么也没说,甚至不曾去叫御医。
很快,大术师怨莲应诏而来。
他深夜匆匆赶来,衣衫也略有些凌乱,而带路的宫人死死地低着头,一眼也不敢多看。
宁不夜跪在我榻前,姿态驯顺而恭谨,然而隔着纱帐,我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亦看不见他面上的伤口,只能隐隐约约地窥见一道细长的影子,还有一抹血色的光影。
殿中灯火通明,原本柔和的光芒散落在帐中的珠玉上,折射出璀璨的,细碎的光点,竟是那般刺眼。
我抬起手,用袖子挡住了那扰人的光,“都下去吧——大术师,你近前来。”
我冷冷道。
于是殿中随侍的宫人恭恭敬敬地离开了此地,只留下了我,怨莲,还有宁不夜三人。
这种时候,我也无暇去管宁不夜如何了,见怨莲依言上前,我颤抖着放下了手臂,将那半张苍老而丑陋的面容显露在他面前。
霎时,怨莲一怔。
那古朴沉重的漆黑面具挡住了他的面容,因此我无法看见此刻他是个什么神情,然而他在这里,我心中便渐渐冷静下来了。
毕竟怨莲可是天下第一术师,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便连借尸还魂这种逆天而行之事他都能够轻易做到,更遑论其他。
如此,我眼睫一颤,强压下心中的抵触和抗拒,缓缓抬起头来,好令他将这半张诡异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晰,“你可知……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得罪了,殿下。”
他走上前来,距离我不过一步之遥,而后,他伸出手来,轻轻地触碰我那半张苍老的面容。
他的手无疑是极其冰冷的,就如同那名贵的金玉一般,触手冰凉。
他冰冷的指尖在我的面颊上游弋,于是不一会儿,我便觉得面上剧痛无比。
“嘶——”
我强压下那些难以忍受的痛感,勉强在怨莲面前保持着身为贵人的仪态。
“殿下。”
怨莲略微沉吟,“是有歹人借以血脉之力,用巫蛊之术暗算您。”
血脉之力,巫蛊之术?
闻言,我眉头紧蹙,几乎是一瞬间便想起了越季梧那具诡异消失的尸身。
莫非……那人暗中盗走越季梧的尸身,便是要借由他身上的越氏血脉,继而以那巫蛊之术诅咒于我?
毕竟世人皆知,我虽只是上一任越氏家主的义子,可我的亲生母亲,却也曾是越氏旁支血脉,只是所托非人,不仅与人私奔为妾,后来更是被名义上的丈夫赠予他人,最终被那人虐待至死。
所以这般说来,我与越季梧之间,也确实是有那么些微弱的血缘关系在的。
思及此,我正要开口询问,但怨莲接下来的话语却令我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施术者道行高深,其手段恐怕不下于微臣。”
他语气冷凝,“而那人的同伙,恐怕曾是殿下的亲近之人——他深知殿下在意皮相,便要一点一滴地折磨殿下,好叫殿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腐烂,最终失去性命。”
“此术法阴毒霸道,生效时更是毫无预兆,如若那人出手更果断些,那么此刻殿下早已回生乏术了。”
说到这里,怨莲顿了顿,不知为何竟有些犹豫,他沉吟一番,这才继续道:“微臣曾有一个师弟,平生最是擅长这等阴毒诡异的巫蛊之术,殿下此番情形,恐怕也与他有关。”
然而,在这个时候,宁不夜却突然起身,一把撩开了珠帘,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我。
他额角的伤口还未处理,是以这张俊美阴戾的面孔上,一道殷红的血迹自他的额角弥漫到眉弓,继而落在了玄色的衣襟上。
而我被怨莲适才的这一席话给彻底搞懵了,如今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于是便也没有那个耐心再与这人演什么温情脉脉的戏码。
但刚才心绪激荡之时,我确实出手太重,贸然伤了他。
如此,便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
何况怨莲的那番话信息量太大,我满脑子都是那邪异的巫蛊之术,自然也就无暇他顾了。
“……陛下先回去歇息吧。”
我语气平静,“明日还有经筵,若今夜不曾休息,恐怕明日听太傅讲经之时会精神萎靡。”
“何况你面上的伤也不能不处理。”
我的目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一晃而过。
“亚父……”
宁不夜却有些犹疑,他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亚父若有需要之处,请一定要告诉孤,孤一定倾尽全力。”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虚伪而温和的笑容来,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刚想召来宫人将宁不夜送回寝殿,怨莲却拦下了我。
“等等,殿下。”
怨莲语气平缓,微微偏头,于是一张诡异典雅的铁面正对着宁不夜。
宁不夜低下头,像是被这张怪异的铁面具给吓着了。
我挑眉,以袖掩面,心中微微冷笑。
——害怕?
这样的情绪怎么可能出现在宁不夜的身上!想必都是装出来骗人的。
我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目光刚从那少年天子的身上移开,便听怨莲开口道。
“陛下是我燕朝的天子,是这天下当之无愧的九五至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幽冷,“若有陛下相助,此番之后,便可令相王殿下诸邪不侵。”
“——不知陛下,可愿相助呢?”
“孤自然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