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久之后,随侍的宫人前来回禀,说是谢雀已回府,但拒不受赏,宫人没法子,只好将那百两黄金带了回来。
“罢了。”
我叹了口气,面色有些疲惫,“他不要便不要吧。”
送钱都不要,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不过仔细想想,他这般做法倒也并不令人意外,毕竟他素来性情便是如此,真受了我的赏赐,才反倒叫人意外呢。
如此,我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令那宫人退下了。
昨夜惊梦,惹得我今日精神也十分萎靡,我本想小憩片刻,但殿中的焚香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于是我只好以袖掩面,站起身来,准备去偏殿凑合一番。
只是刚一踏出此地,便见殿外站着一个人。
此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头戴冕旒,身形显瘦,容貌虽然苍白俊美,却略有些稚嫩,他姿态沉静,面无表情。
他面上那对眼眸倒是黑漆漆地,像是无边夜色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只是当他抬起头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那漆黑的眼珠里便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原本有些阴冷的神情也变得惊喜而讨好了。
“亚父!”
他捏着袖子,三步两步走上前来,而后低下头来看我,双目亮晶晶地,“您是要去偏殿么?我陪着您。”
我:“……”
我双眉一蹙,“不是叫你先去休息么,你怎么在这儿。”
还有,他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偏殿休息的?
我心下有些不悦,面上却不曾表现出来,只是语气冷了几分。
“亚父……”
他觑着我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您不在孤身边,孤实在是睡不着……”
说着,他眼巴巴地望着我,露出了可怜的,祈求般的神色。
虽然他尚未弱冠,但不知为何身量竟比我高出了一大截,我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他的身躯,暗自恼恨。
他穿上这衣袍,倒是显得身量纤瘦细长,只不过前世我二人曾经“坦诚相见”,我又如何不知晓他衣袍下的身躯是何模样?
他看上去如斯瘦弱,但褪去衣衫后,那身皮肉却并不比任何人弱。
不仅极具爆发力,甚至有时青筋毕露,十分骇人。
一个傀儡,竟也能生得如此模样,而反观我这个一手遮天的相王,却是十足十地虚弱,身上不仅半点肌肉也无,甚至连身量也不如他高挑。
同样是男人,我究竟比他差在哪儿了?
何况自我掌权以来,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各色珍馐美味灵丹妙药都从不吝惜,虽然我并不沉湎此道,却也并非缺衣少食啊。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思及此,我不由得磨了磨牙,心中更是恼怒,于是面色便难免又难看了几分。
而宁不夜见我面色如此,或许以为是他惹了我生气,于是连忙讨好似地望着我,姿态十分卑微驯顺,“亚父别生气,都是孤不好,孤太胆小了,竟会害怕宫中的鬼怪邪祟……平白扰了亚父的清净。”
说着,宁不夜竟拔出随身所佩的长剑,我面色一变,心中本能地觉得惊骇,不由得退后两步。
“噗嗤。”
殷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手臂一滴接着一滴地落下,洇湿了他那华贵的玄色衣袍,我见了这血,眼前难免有些发晕。
他还想再用力,我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长剑,心中只觉得荒谬。
“好了!”
我下意识地呵斥道。
“你身为天子,又岂能如此行事?!”
旋即,那染血的长剑“啪嗒”的一声被我扔在地上,我看着少年白皙手臂上的那抹殷红伤痕,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
从这道伤口上来看,宁不夜对自己毫不留情——这伤痕足有一指长,皮肉翻卷,甚至能够窥见他皮下那白惨惨的骨骼。
我本能地有些反胃,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意,但在宁不夜面前,我又岂能露怯?于是我只好强行咽下了这股酸意。
看着那抹触目惊心的伤痕,我既是胆寒又是无言。
胆寒的是他竟能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对自己都尚且如此冷酷,更遑论旁人?难怪前世能够笑到最后,成为那个名副其实的九五之尊。
无言的是他这般幼稚,竟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讨我的欢心……他是吃准了我会怜惜他,继而迁就于他么?
我心中情绪几度变幻,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前世对我那般残忍,又将那诸多阴损下流的手段悉数用在了我身上,我想我看见他受伤,心中本该觉得痛快。
可是现下,我却只觉得又憋闷又无语。
这算什么,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吗?不,我这都还没打呢,这压根就是他自己犯病啊!
我心中正郁闷着,却忽而灵光一闪,转念想到:
——他的这番举动,究竟是出自本能,还是只不过是为了迷惑我所做出的伪装呢?
毕竟他如今这副做派,已然是幼稚到了令我怀疑的地步。
我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面庞,却没能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