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记得前世他在某次……之时,曾阴恻恻地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言说自己那些肮脏的念头,其中有一句,便是“我自少时便对你有了这般念头”。
少时,是未及弱冠而双亲未死时被我刻意漠视的少时,还是弱冠之后我因四娘之死而愧对他,继而待他多有迁就的少时?
唉,早知有今日,当初何必要将他在榻上说的那些话当作耳旁风?若早知如此,我就应当将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只可惜往事已矣,如今再来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也罢。
若我真能勘破他的伪装继而看清他的心思,那么我前世,恐怕便不会败在他手中了。
毕竟我是重生了,又不是凭空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如是想着,我索性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转而吩咐一旁随侍的宫人请太医过来。
我出言吩咐时,那宫人尚且不曾回过神来,一派呆愣之色,可见是被适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给震惊到了。
我倒也不曾苛责什么,只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将命令再说了一道。
这一次,那宫人终于回过神来了,仓皇地告罪,行礼过后,便依我所言请太医去了。
“……”
原本打算歇息片刻,但如今宁不夜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一时半会间也休息不了了,只好将他带到偏殿,亲自为他处理伤口。
那伤口看着异常地狰狞,实际上也十分严重,处理这伤口的时候宁不夜面色惨白,直冒冷汗,可见他并非不知道痛,只是不在意这些疼痛罢了。
见此,我心中更是复杂。
残忍冷酷、刻薄寡恩、野心勃勃、藏锋敛锷……这些特质放在一个帝王身上,无疑十分寻常。
何况事实证明,宁不夜并非是那等无能之人,毕竟在我死后,这燕朝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派四海升平之景。
若换了旁的宗室子弟,未必能有他这个实力。
我嘲讽般地扯了扯嘴角,心中思绪纷繁,手中的动作便难免加重了几分。
宁不夜咬唇,面色更加惨白,身体因疼痛而止不住地颤抖,却姿态顺从地将手臂搁在一旁,任由我动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回过神来,冷眼看着。
此时宫中的太医已带着药童匆匆赶来,我只简单为他清理了一番血迹,便让出了位置,好叫那太医为他上药。
宫中的药物自是不同寻常的,既有外用的药膏,亦有内服的丹丸。
药膏是太医院研制出来的生肌秘药,而这丹丸么,则是宫中的炼丹师们捣鼓出来的东西了。
说实话这两样东西我都用过,毕竟前世我与他的情事次次都十分惨烈——他疏于此道,素来少有敦伦之事,偏又重欲,再加上我性情高傲,不愿与他低头,总是挑衅他,于是在这情绪激愤之下,动作便难免失了分寸,伤了我这个枕边人。
宫中的药物,不论是这生肌膏还是那祛腐丸,效果都是十分地不错,不论使用之前身上的伤痕多么地狰狞骇人,用过之后都能恢复如初。
果然如我所料,在太医小心翼翼地为宁不夜敷过生肌膏后,他手臂上的伤痕便开始渐渐消弭,虽然这疗愈的过程会令他感到痛苦万分,但他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惨白着一张脸,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我扯了扯嘴角,冷眼看着。
眼见着他这伤痕就快要消弭了,我再也忍耐不住了,站起身来,这便要另寻一处稍作歇息。
他宁不夜是根骨上佳,又正是少年时候,身体最是矫健不过,整夜整夜的不合眼次日都能容光焕发,而我却不行,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不年轻了,身体也在早年的时候伤了根基,虚弱得很。
昨夜梦中惊醒,今晨又要上朝,如今还强撑着给他处理伤口……我现下已是精疲力尽,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发疼。
何况今日的奏折我还不曾批阅。
一想到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我心脏有一瞬间地抽搐,只觉得呼吸一窒。
自从前世败于宁不夜手中后,我便再也不曾碰过奏折了,整日里待在榻上,除了被强迫着做那种肮脏下流的事情之外,就只有睡觉能打发时间了,整个人浑浑噩噩,全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不过无妨,前世我曾经受过的罪,今生我总会叫他十倍乃至于百倍偿还的。
如此想着,我抿唇冷笑,心中暗恨。
“亚父!”
我本以为今日这事情便到此为止了,却不想我刚一起身,便被那人扯住了袖子。
我不管不顾,只想离开,原以为宁不夜自会识趣地松手,但谁承想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我被吓了一跳,眉头一蹙,回首望去,便看见宁不夜半个身子都掉在了地上,手指还死死地攥着我的衣袖,力度极大,指节都在发白。
“别,别走……”
他眼睫轻颤,讨好般地朝我笑了笑,又一步一步地膝行至我身前,或许是见我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便轻轻地环住了我的双腿。
我蹙眉,抬眸望去,只见殿中随侍的宫人一个个地都死死地低下头,一眼也不敢多看,甚至那老太医都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只当自己是座没有生命的塑像。
我沉默了片刻,挥退了他们,于是肉眼可见地这些宫人都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