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我竟真的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再次睁开双眼,我以为我看见的依旧会是那座阴冷怪异的招魂台,而睁开双目时看见的第一个人,也会是那个俊美阴戾的玄衣天子,然而未曾想到的是,这一次我睁开双眼时,看见的竟会是四娘。
“哥哥,哥哥?”
关切的,熟悉的,如黄鹂般悦耳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抬起眼来,便看见那朦胧的纱帐后,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一道窈窕的影子。
是四娘,一定是四娘!
难道……我重生了?
刹那间,一股狂喜般的情绪笼罩了我,令我恨不得仰天大笑,恨不得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我越卿绮如今的喜悦!
然而我忍住了这股子冲动,毕竟在四娘面前,我需要维护我身为长兄的温柔与庄重。
我抬眼,环顾四周。
只见周遭陈设精致而华丽,各种价值连城的摆件随意地摆放在殿中各处,而透过那精美绝伦的花窗,我能够看见外边那阴沉沉的天色。
现下似乎是已然入了夜了。
至于此间何处……
我阔别这人间太久,已经很久不曾看过人间的景象了,就连记忆中的未央宫,都在时间的侵蚀下变得无比地模糊了。
我心中觉得此地很是熟悉,是以便也不曾多想。
我咽下了喉咙里的笑意,嘴角微勾,温声道:“这么晚了,四娘怎么不休息?”
“哗啦啦。”
仿佛是曳地的珠帘轻轻碰撞,而后相互缠绵。
旋即,一只白惨惨的纤纤玉手撩开了珠帘,撩开了纱帐。
于是女子那张清丽美好的面容映入眼帘。
杏眼桃腮,巧笑倩兮。
只见她穿着一身血色的嫁衣,头上还戴着一道华美的凤冠,耳著明月珰,纤腰束素,莲步轻移。
她轻轻抬眼,波光流转间,俱是那惑人的风情。
我愣了一愣,许久都不曾说话。
——这样的四娘,倒叫我觉得有些陌生了。
毕竟记忆中的四娘应是天真烂漫的,而非如今这副仪态万方的美艳模样。
我心中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然而在重生的喜悦下,我全然无法去顾及旁的东西了。
此时四娘已靠近了我,她呵气如兰,软弱无骨般的手臂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带来了一阵寒凉的触感。
这温度极其冰冷,像是某种毫无生命体征的机械造物一般。
还有……
我的目光落在这殿中的陈设上。
适才为那重入世间的喜悦之情给麻痹了,我竟未曾注意过,此间的一切摆设与现实中的格局都是相反的。
——不论是花窗上雕刻着的纹样,还是造型古朴的莲花烛台,甚至是墙面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它们的模样,都与现实中它们该有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原本重生的喜悦之感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则是无穷无尽的惊疑与恐惧。
毕竟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若我还不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话,那么我这么多年可就白活了,何况一模一样的事情,我前世也并非没有经历过。
“哥哥……”
四娘的声音越发地轻柔了,而她那犹如蛇腹般的手臂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脖子上,我只觉得浑身僵硬,直冒冷汗。
我缓缓地移过头去,咽了口口水,“四娘,我……”
噗通,噗通。
在这种极端寂静的环境中,我甚至能够听见胸腔中那颗鲜活的心脏在跳动,好似下一刻便要撕裂皮肉,冲出这副腐朽的皮囊。
“嘘。”
四娘那冰冷的手指点了点我的嘴唇,而后,她勾起了殷红的嘴唇,嗔道:“哥哥这张嘴最会骗人了。”
“你一开口,我便什么都信了。”她双目幽幽地望着我,语气有些怪异,“哥哥,永远留下来陪着四娘,好不好?——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形影不离。”
“四、四娘。”
刹那间,我只觉得汗毛倒竖,但我敢说若我此刻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惧怕与软弱,都绝对会被面前的女子撕得粉碎。
我勉强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来,装作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温声细语,“男女有别,何况你是有家世的人了,与我这般亲昵,实在是不合礼数,四娘不如先放开我,如何?”
这句话倒是合情合理,毕竟我一向洁身自好,从来不会与旁人有什么太过亲密的接触,而四娘纵是我的亲人,我也恪守礼数,始终不曾冒犯过半分。
“我一放开你,你便会走。”
四娘目光幽幽,语气冷淡了下来,她的手掌渐渐收紧了,而后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始终无法挣脱。
“哥哥,我的脖子好疼……你亲亲它,好不好?”
女子窈窕的身影微微一晃,而后我便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时,她已然与我脸对着脸——我能够感受得到她嘴唇中冰冷的吐息,也能够看见,她原本白皙纤细的脖颈上,竟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她的皮肤开始腐烂,一对黑黝黝的眼眶里满是蛆虫,只见她眼角流出两行血泪,腐烂的嘴唇上带着几分诡异的微笑。
“啊!”
惊惧之下,我的身体陡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我一把将她推开,面色惊骇,“你……你……”
莫非,我并不是重生了,而是脱离了那召魂法阵的桎梏,转而来到了阿鼻地狱?
若非如此,四娘怎么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不过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此地都不是久留之地。
这般想着,我一咬牙,也不再回头看她,只慌慌张张地向着远处奔逃而去。
原本以为四娘和顾之都还尚在人世,而自己也还有改变那一切的机会,可是现在看来,我分明再无插手的机会了!
只是不知,我如今是在阿鼻地狱,还是尚且苟活在世间?
我想不明白,也无暇再去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