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昭阳殿。
一道道素白的鲛绡垂落下来,其上闪烁着粼粼的光芒,像是细碎的寒星,影影绰绰地在此间浮动。
此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就连原本在这里添香的宫婢,都低眉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天子已在榻上歇下了。
只是宁不夜睡了,曲月白却没有睡。
他坐在古朴典雅的铜镜前,借着手边夜明珠的光辉,正轻抚鬓发。
而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铜镜里的影子。
铜镜中,是一张绮丽苍白的面容。
上挑的眼尾,殷红的嘴唇,苍白的皮肤……这张脸于我而言无疑是极其熟悉的,何况他面上的神情还那样像我。
恍惚间,我好像感觉自己已在这人的躯体之中复生了,好似我正端坐在铜镜前,微笑着轻抚发鬓。
然而下一瞬,这个朦胧而美好的幻象被曲月白亲手打破。
他原本苍白的面颊上飞上两缕病态般的潮红,眼神痴迷而爱怜……他的嘴唇落在了冰冷的镜面上,殷红的舌头像是毒蛇的信子一般舔舐着镜中那张绮丽的容颜。
“相王殿下……”
他无声地呢喃着。
那面铜镜上沾满了剔透的液体,如同毒蛇分泌出来的毒液一般。
不是,我,他……
毫无疑问,这样的一幕对于我来说还是太过震撼了。
一时之间,我心头大震,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样,他这样简直就是有辱斯文啊!!!
我面如菜色,像是吞了一千只苍蝇一样难受。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令我更加无言。
“……还是不够像啊。”
他一边微笑,一边叹息。
毫无疑问,他的声音很轻,甫一出口便融进了风声里,了无痕迹了。
我:“……”
感情不仅是宁不夜将你当作替身,你自己也将自己当作替身吗?
这对吗,啊?你告诉我这对吗!!!
这不对吧!
我目瞪口呆,震惊到失语。
还有,曲月白不是天子的妃嫔吗,他这种做法,跟给皇帝戴绿帽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难道是我年纪大了,所以渐渐无法跟上这些青年人的脑回路了吗?
以前我操控人心无所不能,自诩能将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看不懂唯有一个宁不夜,如今这名单中,恐怕还要多出一个曲月白了。
也好,至少宁不夜不会孤单地位列在我心中的名单之上了。
唔,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变态,又怎么不算是天作之合呢?
如此想着,我心中反倒有种诡异的舒坦之感,或许是宁不夜头顶绿色这件事实在是令我通体舒畅吧。
“月儿。”
一只素白的手掌轻轻地撩开鲛绡,旋即,一张俊美阴戾的面容映入眼帘。
宁不夜只着寝衣,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一对冷漠的眼眸下若有若无地染上了青黑之色。
“你在做什么?”
他如此问道。
给你戴绿帽啊。
我呵呵一笑,在心中抢答。
“对镜梳妆而已。”
曲月白却没有按照我的心意来回答,只见他回眸,对着宁不夜嫣然一笑,僵硬冷淡的眉目霎时便生动了起来,面上那病态般的殷红也还不曾从他面上褪去。
“陛下喜欢臣这张肖似故人的面容,臣又怎能不好生妆点,叫陛下更喜欢它呢?”
他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地开口。
他这话说得七分情意三分幽怨,就好似宁不夜负他良多似的。
宁不夜笑了笑。
“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孤不知道吗?”他随手挂起榻前的鲛绡,语气有些冷淡,“还有,他从来都不会说这样的话,也不会露出这般怪异的神情——孤劝你还是收敛些为好。”
“……臣遵命,陛下。”
曲月白叹息一声,于是不过片刻,他面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神情便褪了个干干净净,睁眼再看时,他便又是那副神姿高彻,不染纤尘的温柔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