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也很无辜啊!
人又不是我亲手杀的,何况我也不想顾之死得这么早……难道这也能赖在我身上么?
还有,我那么宠爱四娘,她死了我也很伤心啊,我与四娘那么多年的兄妹情谊了,她因我而死,我怎么可能不痛苦不内疚!
当日若非段别云趁我南下赈灾,背着我暗中毒杀天子,而顾之以为那毒酒是我的意思,这才一口饮尽……若非如此,顾之又怎会殒命!
还有四娘,那日我得了消息,紧赶慢赶地便往未央宫赶来,连赈灾都顾不得了,只匆匆吩咐了属下代为行事,可是哪怕我如此匆忙,都未能赶上救下四娘。
或许,四娘是有意如此。
她怨我不能回报给她同等的感情,怨我阴差阳错害死了她的夫君,于是便要用自己的死来报复我。
那日残阳如血,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宫道上奔跑,推开宫门,却只看见了那最后的一幕——
四娘穿着宫装,眉眼清丽如故,她双眸含泪,欲语还休似地望着我。
我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却看见四娘猛地拔出了那把天子剑。
剑横颈上,血流如注。
我接住了她,却没能阻止她。
“……哥哥,我爱你。”
最后,她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眼,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微笑,“我要化为怨鬼,日日夜夜地纠缠你……叫你夜不能寐,叫你不得安寝。”
“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分明是怨怼的话语,可是她面上的笑容却那样温柔,那样满足……一如往昔。
这就是四娘对我的感情么?
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这件事令我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我的记忆中,四娘一直都端雅温柔,我以为她应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才对,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偏执,如此病态了。
我不仅无法理解,更是大为震撼。
我的心绪头一次如此地复杂——一方面,四娘死了,我着实是伤心的,但另一方面,我感觉我受到了欺骗。
或许我从来都不曾了解过四娘,或许我以为的端雅温柔天真烂漫,从来都只是假象而已。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于是只能摆了摆手,吩咐属下将顾之与四娘厚葬了。
段别云背着我私自动手,我很是不满,但别云实力强劲,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客,我还需要他,这也就意味着,我不能杀他解恨。
他曾经为了我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今后也需要为我做更多见不得光的事,若他现在死了,谁来为我做这些事呢?
要知道,世上实力如别云这般高超的剑客,可是极为稀少的。
何况为了顾之与四娘便杀了这样重要的段别云,我认为这并不算一桩合算的买卖。
总归人都死了,我总不能叫我的前途为了两个死人偿命吧?
如此,我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怒火,暂且将别云禁足于剑阁之中,这才腾出手来为他收拾烂摊子。
宁氏一族还有一个宁不夜,既然顾之死了,那便叫宁不夜顶上去好了,至于四娘……义父年前便已病逝了,死前还将家主之位给了我,是以整个越氏一族以我为首,四娘死了,也无人会为了她来寻我的麻烦。
何况她是自刎。
于是不过伤心了一阵,我便将这夫妻二人抛之脑后了。
但还有一桩麻烦事——宁不夜亲眼目睹了别云毒杀越之,亦亲眼看见了四娘在我面前自刎。
为了叫这人能够心甘情愿地给我做傀儡,亦为了防止他心中对我生出怨恨,于是我召见大术师,命大术师篡改宁不夜的记忆,好叫他忘了这段痛苦的记忆。
在他的回忆中,应当是顾之与四娘先后病逝才对,可是后来却不知为何,此人竟想起了这一切。
或许,该怪我做事太不谨慎了,当初竟没有叫大术师多检查几遍。
唉,终究是棋差一招啊。
只是事已至此,如今再说这些也晚了。
毕竟我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只能仰人鼻息,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宁不夜费了这么大的心思,终于令我起死而回生,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我……我在这其中历经了多少痛苦与折辱这暂且不谈,就说宁不夜那怪异非常的态度,就足够我喝一壶的了。
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若是可以,我真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这些事情了。
“……”
于是纷繁的思绪终于停息。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那形单影只凭栏远眺的玄衣天子,心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些许悔恨来。
悔的是当初心慈手软未能将这生死大敌解决,恨的是此人竟如此不念旧情,我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棺材板都该发霉腐烂了,可这人就是不愿放过我,时至今日都还在试图为我招魂。
若是因为恨,当初我兵败后被他囚在暗室之中折磨了那么多年,他心中也总该舒坦了吧?何况我如今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还有什么难以忘怀的。
若是因为眷恋我这副绮丽的皮相……呵呵,天下美人数不胜数,而他又是燕朝的天子,要什么美人没有,何必惦念着一个冷冰冰的死人。
我实在是不明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