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你何德何能与英选做兄弟,我何诚德又是何德何能做了官家近臣?临安这么多大官,你看谁跟我一样进大内不用通报,横冲直撞?连老虞都得老老实实等着小黄门传召。我啊,只有我何诚德!”何荣锟撸起袖子,给自己倒了杯酒,“武官最多做到我这位子,顶天了。北伐功劳再大,也不如朝堂上想骂谁骂谁,下了朝想打谁打谁,嘿,痛快!”
冷冷地说着“痛快”,何荣锟仰头灌下酒,“我尽可想着官家,想着北伐,管旁的哪党哪派?”
党派哪有定数。
既成党派,便丧失了为国为君为民的本分,今日以为需借此党东风扶摇直上达成目的,明日未尝不会与另一派顺水推舟,襄谋一事。
“老子可是光杆一条,谁也不怕,谁也不凑,啥也不沾的孤臣!”何荣锟扔掉酒杯,“你说官家怎么能不喜爱我?”
做天子的哪个不爱朋而不党的孤臣?
话从谁口中说出都不如大帅说出来得惊悚——大帅什么时候有了此等审时度势的心思?
詹烈眉峰肌肉一跳,神色复杂道:“大帅深谋远虑,是我鲁莽了。”
“你别小瞧官家。”不久前的怒火烟消云散,何荣锟指着詹烈,咧嘴笑了,“也别跟老子打马虎眼,一口一个‘大主’、一口一个‘德寿宫’,怎么,怕我听不出来?你小子一声招呼不打跑去德寿宫,揣的什么心眼老子能不知道?”
詹烈低下头。
“如果那黄毛小丫头真有你说得那么神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要跟阿长一样不拦我打蛮子,我何荣锟也不是不识趣……”何荣锟嘿嘿一笑,抖着腿停了话。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山川主若有所思地摊开手看了片刻,白影掠过,人已至桌前,“你也能么?”
“哪儿要那么麻烦?”
灵筠不觉莞尔。
观止潭仿佛墨石筑就,人间百般场景在水面显现得清晰无比。
她分神凝视观止潭,手下也不闲着,笔尖在砚台一蘸,落回纸面时,悄然换了颜色。
笔下呈现的,是被山川主抹消了无数次的江山图。
哪要这么麻烦?
灵筠扬起一侧眉,不无愉悦地落下一笔。
两三笔勾画出的人儿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她已发觉山川主不会抹去人物——难道说,浩天权柄管得了天管得了地,管得了九千八百七十六山川,却管不得人?
石桌上这长卷,粗看与前番无数次绘画相仿,仅有微妙不同。她在江山各处添放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哪怕仅仅是粗略勾勒出的人形,也使得这卷新起笔的万里江山图留存了下来。
詹烈先前警告阿长何事来着?
——温州、泉州、广州三大市舶司已为德寿宫控制,三大港口明里一本账暗里一本账。
老爹爹贪财、贪玩、贪图享乐、贪得无厌,但是有大哥哥孝敬他老人家就够了,原本用不着她画蛇添足。
可她想试试看。
然后她发现,只消动笔将百官图的文武大臣变换位置,过不了多久,朝堂上他们当真也换了位置,或者,失去了位置。
哪有比寥寥数笔即可掌控朝堂形势更轻松的事情?
蛇生鳞爪是为蛟,走蛟入海化为龙。
非不能,实不欲也。
山川主不喜烽火狼烟,倒是不讨厌人间烟火。
神思慢慢沉入画卷,恍惚间她听得何荣锟含混问了一句:“事到如今,你拿登儿怎么办?”
灵筠专注于笔下,不再分心。
她相信詹烈会给安陵一个明智的交代。
他还没有展现出最后的目的,更不曾实现。
翌日,临安城出了一件大事。
天微微亮,皇城司干办长官詹烈便装骑马上了大街,径直往大江方向去,马后用麻绳拖着一人踉跄跟随,因此速度不算快。被拖的那人年岁不过而立,身材羸弱,步履蹒跚,边走边喊着诸如“我错了”之类的话,数度泣不成声,但他每次刚哭出声,便被詹长官一鞭抽在身上。
有眼尖的认出来,喊道:“那不是詹家大公子么?”
不到午时,满城风雨。
虎毒尚且不食子,詹烈既是北伐功臣,又是当下德寿宫心腹、皇司长官,此番大张旗鼓惩罚膝下长子,惹来纷纷猜度。
听闻此事,顾西章无动于衷,阿长咋舌道:“他真豁得出去,何帅逼的?”
顾西章不这么认为,“大帅未必狠得下心,是三叔自己吧。”
嘉琂回头招呼仆从备马,抽空奚落道:“但凡昨晚他敢说出是他那好儿子干的,你不至于让他亲自下手。”
顾西章颔首:“三叔大约也清楚,一旦他承认了,我或许会看在父亲的面上将此事轻轻揭过。”
嘉琂一时没听明白顾二话外之意,催着她快些出门看热闹。
两骑疾驰至城外,恰值午时。
詹家父子刚刚到江边。詹烈往詹登手里塞了一柄短刀,但后者甫一接手摸清楚是何物,立刻丢开。
远见父子二人江堤对峙,嘉琂不以为然道:“惺惺作态,找这么多人看热闹,他能下得了手处置?”
江边已是人山人海,不少人喊着詹长官手下留情,不管犯了什么错,那也是自己的亲骨肉。
纵然有人认出阿长,可人数太多,实在辟不开一条路,嘉琂跳下马要往人群里进,回头却见顾二人在马上,只是远远望着,并无动身迹象。
嘉琂索性也不挤到近前凑热闹,翻身回到马上,双手搭在额头观望半晌,道:“他要真能狠得下心把亲儿子丢进江,我还敬他是条汉子。”
顾西章不置可否,“江北军有条军规源自岳家军。”
江北军能在短短一两年内成为一股谁也无法压制的气候,无外乎顾英选效仿岳将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投靠江北军的人数之多,几乎掏空了顾氏世代家底,这前朝屈指可数的异姓王流传至今,潦倒时竟将整座王府作为将士整备的营地。但毫无疑问聚拢了士气。乱世人命如草芥,倘若跟着一个人,无论严寒酷暑,总归有遮风避雨之地,家中老幼亦无赡养的顾虑,怎会不心甘情愿卖了自己一条贱命。
“我不知道大帅这些年还有没有把这条军规放在心上,但三叔——”
詹登扔开刀,双手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自己的父亲,然而詹烈毫不留情踢开他,喊道:“你如果还是男儿,还想入我詹家祖坟,趁早自我了结!”
詹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詹烈厌恶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抽出腰侧佩刀,手起刀落。
滔滔江水,顷刻间血红一片。
詹烈拦住了想要下水打捞尸首的路人,回过头,隔着数十丈与顾西章对望,上下唇一开一合,一句一顿。
“他说什么?”嘉琂问,“什么军规?”
顾西章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自回归临安,嘉琂还从未见她如此发自内心的展颜过。
“犯我江北同袍者,远必诛!辱我江北同袍者,亲必究!叛我江北同袍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