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寿宫一如当年,廊桥盘湖,奇山巧岫。相较南宫,德寿宫极尽精美雅致,却也不输华贵堂皇。
丽日当空,宫内流水清风,信步闲庭,处处清凉世界,分毫感受不到难捱的热意。
“离你上次来,可有段辰光了。”绍兴帝由内侍扶着下了辇,踏入翰墨厅,“年纪大了,记不得日子了。”
古稀之年,寻常动作已是颤颤巍巍,即便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抬着上了百级台阶,只走几步路,绍兴帝也似散了架,倚在内侍身上气喘吁吁,老态尽显。
“确有些年日。”视线掠过绍兴帝鬓角的霜白,顾西章垂首。
“今个儿官家不上朝,就想叫你过来。”缓过劲儿,绍兴帝摆摆手,内侍躬身后退。
“蒙天家厚爱。”顾西章明眼关注绍兴帝,耳中则收拢了聚远楼上上下下的动静。
此行来前,半眉给她看过麻军头绘制的德寿宫布局。麻军头素不视她为外人,小殿下数年来在德寿宫走过的每一寸土地皆清晰描述,连落雨时常去的檐廊亦标注仔细。
其中,殿下的画阁重笔勾勒,醒目打眼。
画阁就在聚远楼之上。
暑热兴起,走两步路恨不得原地登天的老上皇,却把召见她的地方放在这聚远楼。
“腿脚不大利索,这翰墨厅啊,我近些年就来得少了。都是麟儿在用。”绍兴帝手掌拂过红木长桌,环视厅内大小长短数十画卷,“也有段日子没看麟儿的画了。”
赵家人天性喜风流,绍兴帝传承了道教皇帝的笔墨爱好,老来才得骨肉,且不提对陵国公主报以何种期望,单一笔丹青的天赋,已令绍兴帝垂怜万分。
绍兴帝赏画认真,有内侍亦步亦趋,顾西章遥随其侧,看他在一幅尺余的列阵图前停下,虚指向画卷上一名披甲将军,“你祖父武德公,名讳丹青。”
顾西章定睛看去,长不过三指的将军阵前横刀立马,面目难辨,然气势澎湃。
“少不更事我还笑他,为何取名丹青,偏生是个舞刀弄枪的莽夫。”绍兴帝重咳几声,摆手驱退内侍,“哪成想多亏他那刀枪武功,先朝栋梁,方得留存一二。”
绍兴帝睨来一眼,顾西章回望他,有心问道:“此画,也是殿下所作?”殿下怎会起兴画她祖父。
“前年夜梦忽还乡,儿时玩伴簇拥,醒来甚觉惆怅,便向麟儿求了这一幅。”绍兴帝枯如老枝的手指几乎触及画面,离得越近,颤抖便愈发明显,他垂下手,“忠简公留守东京,命麾下一众年轻将领护送老身一路南下,你祖父一马当先。”
“殿下……”顾西章目光移回画上。殿下当是以怎样的心境绘出此一幅列阵图?这话不当问绍兴帝。她辨析将士面目气度,悲愤之余,不减慷慨,看来不像是护送裸身渡江的康王。“所绘莫非是……”
“建州军哗变,”绍兴帝听得出她未尽之言,莫测一笑,“你祖父身先士卒,将那帮作乱犯上的混贼逐出龙泉。”他复起步,“武德公,当之无愧的护国将军啊。”
顾西章心绪淡然。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掰手指都算不清退位让贤多少年的老头,却还记得四十多年前护送他的武将。
可恰巧,就在建州哗变那年末,先祖顾丹青被数百蛮金精锐埋伏,血战而亡。
彼时,先祖才过而立,值当打青壮之年。
“武德公走得早,皇太后从北边回来,念着顾家后人,就召你父亲来临安,亲自张罗他的婚事,亲自选了你母亲。你父亲和咱们官家同一年成亲。巧啊,你兄长……应和庄文太子同一年出生。”
阿长与她也是同一年。阿长诞在年头,她生在年末。但阿长常说幼时抱过她,要比她大上三两个年头。
幼时兄妹二人来临安常住郡王府,称呼当时尚未普安郡王的官家也非郡王,而是伯伯。
“绍兴八年,亏得皇太后提醒,赶在和议前,给你祖父定了谥号。皇太后,对你顾家,惦念颇深。”
绍兴帝在一幅长卷前驻足,继而侧开身,显露出画面。
画上女子身在芍药丛,披甲束袖,右手持剑,左手比出剑指,双目似映衬了宝剑锋锐,凌冽风华灼灼。
“这画,颇得太后喜欢,寝宫里放了几年,近日许是睹物思人,看了就想起麟儿,才叫人放回来。”
绍兴帝转过身,画中人画外人比肩而立,双双望向顾西章。
“麟儿一去金陵数月,可曾念及家中二老?”
顾家这些前尘往事在绍兴帝心中未必占了多大分量。殿下在金陵与她朝夕相处的数月,才是绍兴帝召请所在。
“自然念的。”顾西章垂眼回道。念你不甚好听。
“好,好!”绍兴帝听不出她腹语,开怀大笑,“好麟儿,乖麟儿。”
顾西章进一步道:“殿下醉心书画,是以,未曾还朝。”这话在隆兴帝面前说过一次,再说一遍也不烫嘴。
“我那麟儿,在丹青一道,是个十足的痴儿。”绍兴帝笑意未减,“我听人说过了,在金陵入了天人之境,这一去,又不知几个月才能回来,急不得。”
说起天人之境,无论隆兴帝抑或绍兴帝,都似见怪不怪,殿下此前就去过天人之境么?
这二位人上人可知那天人之境,当真是天人的另一方境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