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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满江红(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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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顾西章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不知为何虞相对她置评一二,又如何同大帅起了龃龉,顾西章想不明白,也不去想,苦着脸道:“蒙官家厚爱,若必须要臣调和,那臣还是去阿长那里罢。”

隆兴帝语重心长道:“江北军数次北伐,收复失地之功在于千秋,朕对诚德,对你,皆有重望。”

顾西章垂首沉思了不短时间,抬头问道:“官家是想要一个文将军,还是武状元?”

隆兴帝初时稍有不解,长久凝望着这张肖似故人的面庞,看着那几乎不加掩饰的风发意气,张口欲言,却是止于忽然扑面而来的微风中。

“官家,顾安陵无父无母……无兄,便无牵无挂,大帅于我,既有教导之恩,又有养育之情。大帅若做孤臣,臣……”顾西章轻轻呼出口气,复又垂眸,低声道,“臣当为君先,再为大帅先。”

她低着头,自然看不到隆兴帝嘴唇嗫嚅,无声重复“无父无母”,略一停顿,续上“无兄”。

说曹操曹操到,有人影匆匆穿过长廊飞奔而来。披甲佩刀,正是何荣锟何大帅。

“官家哎!我跟顾小二多年没喝过酒啦,您高抬贵手,把她借给臣一会儿啊!”

宫苑禁地大呼小叫,紧追何大帅的小黄门煞白了脸,隆兴帝却不见愠色,开怀道:“诚德总是毛毛躁躁的,沉不住气,你可别染了他这习性。”

何荣锟年方不惑,正是青壮之年。但见大帅一步跃下台阶,将后面的小黄门吓得摇摇欲坠,遥见官家看过来,竟是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诚德,你来得正好。”隆兴帝示意黄门退下,“我想起一件事,安陵在都内的府邸你一并布置了。”

何荣锟乐得直咧嘴,声调拔高不少:“官家放心,臣一定给顾小二安排得妥妥当当!”

隆兴帝似笑非笑叮嘱:“可不许留安陵在你府上,成何体统。前些日子旧公府不是腾出来了么,那宅子我去过,挺好。不过啊,还是看安陵的意思。”

“顾小二啊顾小二,你太招官家喜欢了。唔,这瓜可甜,你尝尝。”上了马车,何荣锟手起手落,浑圆的绿皮瓜裂作四瓣,他让给顾西章一瓣,自己左右手各拿一瓣。

绿皮瓜近些年从西域传来,皮薄汁多,只是极易破碎腐烂,不好长途运输,也只有宫里能在这个时节尝到这稀罕物,离宫前,隆兴帝特意让内侍送了四只。

若说何大帅性子毛躁,顾西章不大能认同。但人看人,素来只爱看自己喜欢的一面,官家也不例外,她也不例外。

何荣锟相貌算不上周正,窄额头塌鼻梁,一张嘴能囫囵填进两个包子,和她印象里英俊无俦的父亲顾英相去甚远——老何糙得很,但凡不到冰冻三尺的恶寒天,就和将士们一同风餐露宿,一张面皮晒得黢黑。此人煞是以伤疤为荣,轻伤从不理会,因此面上留下不少深深浅浅的白印子,若非功勋卓著,搁其他年份,连入朝为官的资格都没有。

随军的日子越久,父亲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少年时夜半梦醒,自己不免惊诧——她明明梦的是父亲,为何父亲肩上顶着何大帅那张丑脸。

“官家有没有说到国书使?”

何大帅确实算不上心细如发,他一出声,顾西章才意识到自己竟捧着瓜半天没动,只顾出神望着何帅大快朵颐。何荣锟忙着左右开弓啃西瓜,胡子上沾了瓜籽也未察觉,幸好不曾注意。

“未曾。”顾西章抿了口瓜瓤,甜得人眯起眼,她顺势转开视线,问道,“国书礼是怎一回事?今日听堂上吵得厉害。”

何荣锟抬起手,看样子是想抿去脸上的汁水瓜籽,抬到一半意识到朝服不可脏污,随手拽了只帕子。

“和议时,百忙之中出了岔,忘了同蛮金定下国书之礼。近些年官家提过几次,直说应该定下受书的礼节。嘿,老虞心里门儿清,官家嘴上说国书礼,实际是想赶紧把北朝咱们那些个皇帝的陵寝要回来,老虞最近一直在找去北边的人选,好帮官家把两件事一齐办了。”

顾西章回想堂上泾渭分明的两派:“我听陈相的意思,不想派遣泛使。”

掌管政务的左相陈俊卿不苟言笑,字字珠玑,以他为首的东府官员自是反对西府虞右相的提议,但这是两府意气之争,又或是陈相思虑深远,尚无从判断。令顾西章颇感意外的是,前一刻受不了旁人说她一句闲话立马跳脚的何大帅,在东西二府针对国书礼国信使吵得不可开交时,自始至终闭口不言,这有违何大帅一贯做派。

“瓜你不吃啊,不吃我吃了啊。”何荣锟吞了半个还不够,又盯上了余下那一瓣,他大口啃着瓜,含糊道,“老虞手里捏了条谍报,真假不能完全确定,就没报给官家。”

顾西章:“什么谍报?”

“都说你顾小二一战封王,醉生梦死,老子不信。”何荣锟吃饱了西瓜,双手双脚大字一摊,靠在车厢上,斜看了她一眼,“别跟老子装傻,你那什么三十六道二十八楼没打听到一点信儿?”

顾西章从袖中抽出一方白帕,擦干净唇侧及手,不紧不慢道:“是说完颜乌禄欲以三十万骑奉迁陵寝来归么?”

何荣锟闭眼笑骂:“你啊,不安分。”

顾西章问:“官家说到大帅和虞相近日不愉快,是为此事?”

“迎回宗陵,意味着我朝彻底放弃故土,放弃汴京。”何荣锟猛地睁开眼,双目迸射出精光,“官家决计不作此想!”

车行过长庆坊,进了南瓦市,人声骤然浓盛热闹起来,沿街叫卖中依稀夹杂一曲《满江红》——

“人面笑,琼杯送。鬼影动,锷锋弹。寒鸦声声吆,笑谈阴阳。箪瓢金玉争多少,新衣却裹张黄旧。慕傀儡,纵悬挂一线,他日破。”

筝停,人声落了一时,转而变成唱白,竟又是来自《高堂记》。

“却说游侠儿内心仓皇难定,他自忖若真是老家主亲生子,无怪乎南楼公子忽地对他和风细雨。可这面上的好,是否埋藏祸心?既垂涎豪富,亦恐送害了自己性命。然而,若不与南楼公子结盟,北院少爷虎视眈眈,日夜窥伺他卧榻,终难寻长久安宁。”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顾西章握了握手,只感到掌心些许濡湿,西瓜汁液虽擦干净了,但糖分残留在指间,如同黏在后背的内衫。

顾西章定定神,若无其事道:“大帅,今年的蔷薇露我请阿长特意留了一坛,我去阿长那里取了,顺便与她说些事情,晚一时再去您府上,可好?”

“那敢情好!”何荣锟喊了声车夫,掀开窗帘看看外面,“这地方不好停车,前面停吧。哦对,我媳妇儿最近喜欢成记的渍梅,就在公主府临旁的市里,你顺道带些。就是那玩意儿酸不溜秋,不耐放,别多买。”

“好。”

车子缓缓停下,顾西章忽又想到什么,背对何荣锟,低声问道:“隆兴二年瓦舍对擂,我被送去光波阁下方阿长先前准备好的一间屋子,自我离开擂台到那间屋子,共有八人近我身侧,大帅还记得这八人分别是谁么?”

身后久不言语,顾西章回头轻唤:“大帅?”

短短两三句话的辰光,何荣锟好像打了个盹儿,表情甚有些微妙的空洞,“你刚说啥?”

顾西章温声温语地重复道:“隆兴二年众桥瓦舍,从擂台到那屋子,共有八人近我身侧,大帅记得这八人分别是谁么?”

“哦,那人仰马翻的。”何荣锟拍拍肚皮,抬起双脚,搁在顾西章方才坐的位置,“我顾着给你找大夫,喊建丰看着你哪,回头我问问建丰,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詹烈,字建丰。

“有件事想问清楚。”顾西章避重就轻回了句,接着掀开帘子跳下车,车外喊道,“大帅,借我匹马。”

南瓦子打马左转向北是寿仁坊,靠万松岭附近有一处林地。六年前,此地人迹罕至,六年后,亦如是。

顾西章下了马,循着记忆快步往林深处走。与那日不同,一进入林中,风悄悄停了,空气旋即黏稠凝滞。初夏时分,暑气尚未降临,随着日薄西山,阵阵阴寒从地上蔓延。

她在与当年见到灵筠的地方停下,目视着已被岁月淹没的足迹,问:

“灵筠,我是那游侠儿么?”

“灵筠,你在看着我么?”

话音甫落,茂盛草丛一株低垂的草叶无风自动,仿似压在上面的东西倏地受惊离去,眨眼间弹挺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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