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章心中不知正作何感想,手中利刃感受她的心意,寒芒忽明忽暗。
陵家少主盏酒下肚,几乎一息间,面色绯若衣衫。她勉强摇摇晃晃站起来,双目缓慢转向罗昕,脱口六字:“陵二,作傀儡戏……”再无后话,身形一晃,往一旁倒去。代繁眼疾手快接下少主家,牢牢抱在怀中。
少主家这一盏,换来罗大小姐嘲笑“酒楼少主不胜酒”,也消弭了一场箭在弦上的危机,将干戈换成了玉帛。
走出石堡,已近黄昏,夕阳将一捧光泼洒在长塘湖,入目金光璀璨,远方,火烧云绵延不绝,圈绕溧阳。
罗家父女把陵家一行当做自家人,不行虚礼,留在石堡清点家底,只派了四五名家丁送人离开石堡酒库。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去张罗车行,顾西章提着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她极目远望,分辨不出其中有无紫气,有无龟蛇。
金乌骤然西坠,顾西章前脚还在夕阳下,后脚却没入昏暗,她停下来,半明半暗中喊了声:“麻掌柜。”
麻甜田看着代繁把少主家放进陵先生来时坐的竹舆,闻声小跑过来。
“这柄剑我用拿起来很顺手,借我几日,可否?”
麻甜田诚惶诚恐:“陵先生跟小的说借,太客气了。您只管用。”毕恭毕敬将早已解下的剑鞘呈给安陵郡王。
顾西章终于将一柄薄刃藏锋剑衣,遥望十步外醉卧肩舆的小殿下,问:“你跟主家久,她这几年在家中过得如何?”
麻甜田弓背垂首,低声说道:“主家在主屋有画阁,您若有机会……不妨去看看。”
……
把罗家父女容身的石堡酒库抛在身后,随夜色一道下大巫山,一路不停行至连夜搭出的百丈船桥,顾西章自然要带殿下离开长塘湖巫山岛。
然而刚到码头,灵筠忽然醒了,再不见跟罗家小姐争强好胜的凌人生气,茫然地问:“要走了么?”
顾西章轻轻“嗯”一声,覆手悬在殿下额前,掌心离去半寸,犹觉热气逼人。
灵筠抓住她的手腕贴在额头,折磨人的热劲儿稍稍褪去,她问:“送我去西岸,陵二再回来?”
顾西章与殿下无所不言,清清爽爽回了个“是”。
船桥不宽,舆旁仅顾安陵,肩扛竹舆的一个是麻军头,一个是代繁,都不是外人。
灵筠闭了闭眼,“安陵怪我。”
顾西章默然无言,说不怪显得奇怪,说怪,更奇怪。
她不自觉抿了抿唇,仔细品味这怪异。
自重逢,殿下一日赛过一日有目共睹地眷恋她,让她短暂生出了既惶惑又欣喜的错觉。
然,当年的小艺学是狐仙云白口中的“独一无二”,运笔有神力,可通天达地。归复临安,入主德寿宫,是天底下万万人之上的大长公主,而今提举皇城司,百官诸卿动向了如指掌。
有无数人为殿下前仆后继,于是殿下行事愈发跳脱。
她一度设想,殿下只管恣意潇洒,身后足下由她托举,一如当年把那小小艺学护在氅中。
但她小觑了殿下——无论是否有心,无论是否寄托当年期望,无论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她确实小看了陵国公主。
殿下灵思敏捷,连她都要许久才寻得深意。
她也确实和小灵筠通了灵犀。
罗泰和跟说找上千百个说书先生讲假龙种演木偶传,她充耳不闻,只当笑谈。殿下“傀儡戏”三字落地,她心惊肉跳。
“你送我去西岸,我留着,可我不想去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不要送我去见什么山川主,好不好?”
顾西章霎时如坠冰窟,手上温度又去了几分,凉意对此刻酒热不适的灵筠却极熨帖,她把握冰冷掌心贴在额前,须臾不肯放松。
“位子上坐的是谁不重要,位子重要。好比你今日是赵靖之,你不迎合,罗泰和便唾骂你,你迎合,便是醍醐岛座上宾,长塘湖大贵人。他日回归平江,你则是曾经不得不迎战纥石澜梓的安陵郡王。世人认的,只是虚衔,世人尊的,也是虚衔。”
灵筠用一双怎么也暖不热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气声问:“安陵,你想不想换个头衔?”
无论陵国公主说什么,顾西章始终凝望着她,即使四合的夜色中响起非同寻常的急促踏步声响,她也只是稍侧过脸,视线不曾偏离殿下。
灵筠遮眼不看安陵,自然看不到她唇微动,将一句话无声说出口。
——“我以为,我是小灵筠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