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家哪儿瞧得上你仨瓜俩枣的。”代繁乐呵呵地说着往屋外走,“我去打热水,先给你泡个脚。”
泡完脚,买浴桶的亲从官还没回来,去了一整天的半眉总算回来了。
他戴着汗巾,遮住半截断眉,锅底黑的面庞透着质朴,浑然一副劳作的乡民模样。
“怎么去那么久,探察到什么了?”
“整个允定都是罗家三十年前开始慢慢建起来的。”半眉说,“以前允定不酿酒,罗家分了方子出来,叫上这附近村人一块儿做酒,早先村人没本钱,也是罗家手把手带。”
“长塘湖呢?”
“我沿湖跑了一圈。”半眉说,“长塘湖挺大的,大体是方形,南北长七八十里,宽有六十里。湖西南有一角离允定南面的坛子坞特别近,您在乡上往南看应该能看到一座坞堡,就在坛子坞和长塘湖中间,也是罗家的。周围布了好些暗桩,我没往近处去。”
顾西章对坞堡有印象,出了杨记酒家往南一目了然,乡野一座高耸坞堡已是惹眼非常,“还有暗桩?”
半眉:“对,湖边好走人的地方也有。”
坞堡,暗哨……
顾西章皱皱眉,“罗家什么背景?”
“详细的我想得等明天去县里翻翻县志。”半眉挠着眉头伤疤,停了好一会儿,说,“我在南面发现一座将军桥。”
“哦?”
半眉挪走桌上杯碟,找到一支细笔,蘸了水,先在桌子右侧画出方正的长塘湖,后从上方起笔,标出壁桥以及半月形的坛子坞,“允定这条通河是长江支流,从北往南下,再西转到溧阳。”
画出城池,他往上移,在通河近溧阳县的位置又笔直向东画了条水线,到坛子坞他顿了一顿,“将军桥就在这条河离坛子坞最近的地方。”
顾西章问:“这条河通到哪里?”
半眉手下不停,一直滑到桌子边缘,才绕着长塘湖向上,“到长江。”
水线图比话语描述清楚百倍。
“假如长塘湖是贼谍转运粮草的据点,他们面临的第一个关卡不在淮水,而在长江。”
顾西章闭眼,脑中浮出江南两淮水路图。
金陵府城紧邻长江,北朝为从江南向汴梁运送漕米,沿袭隋唐遗留下来的工事重修连通长江和淮水的漕渠——这条漕渠的终点就在泗州。
半眉的发现比蔡德轩的猜测更为惊险——若长江已不设防,意味着为蛮金输送粮草大开便门的不止安丰军、泗州府,还有监渡长江水路的两淮转运司。
“话说回来,”半眉见她神色凝重,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内心想法,“我把长塘湖巫山当贼窝,所以我看到的都是长塘湖巫山怎么往江北输送粮草方便。实则情况未必那么严重,一个两个不要命的卖粮草就算了。长塘湖到淮水沿线两个州路四州城,十七八个县,二三十个津渡关口,怎么可能一条路走到头?”
顾西章未作表示,半眉续道:“别的不说,淮南西路转运使海有容也是北伐时期一员儒将,他坐镇淮西庐州府,庐州这段不好过的。”
“你方才说允定起于三十年前,又说到将军桥。难道允定三十年前出过将军?”
“三十年前出没出过我还真不知道,”半眉拿笔扫着桌面水迹,面色在烛光下明暗不定,“四十五年前有一位姓罗的将军,就是溧阳出生的。”
顾西章蓦地抬头,目光如电,神冷如霜,“你是说狗贼罗霄?”
“不一定……”半眉缩了缩脖,“我也是突然想起来的,三十年前能建酒库的不多,大都是军中将领,所以我说得去查查县志……”
顾西章踢他一脚,“现在就去。”
半眉走后,顾西章又点了三支粗蜡烛。
房间灯火通明,她还觉得黑暗如丝如缕缠绕周身,几乎难以呼吸。寒意从脚底渗出,亦如鬼魅时时刻刻吹出冷气,盘桓萦回。
怎么会这么巧?
怎么就这么巧?
恍惚间,代繁三番两次进出,她能装作没看见,却终是无法忽略一墙之隔的窃窃私语。
居中的蜡烛忽地“噼啪”一声溅出火花,旋即无风自灭。
不再放任自己沉入黑暗,顾西章无声无息迈出房门,倒把头对头不知嘀咕什么的代繁和麻军头吓了一跳。
“陵先生。”麻甜田讪讪地摸摸鼻子。
进了允定乡起,一律改身份称呼,哪怕是在包下的客栈,哪怕是在心里。
“何事?”顾西章披上代繁递来的外衣。
“刚刚少主家醒来过,见您和眉先生谈正事,便没有打扰,回去点了两炉香。”
“嗯?”顾西章扬眉,“有什么讲究?”
“少主家若是点两炉香,隔天会……”卑不议尊,麻甜田做了个朝下的手势,委婉表达出兴致不高的意思。
实际绝不仅是兴致不高那么简单。
一想到他上次见过的画作,麻甜田好赖没忍住寒颤,躬了躬身,“少主家亲近您,三楼有咱看着,等闲人不让他上来,您……”
他抬抬眼,视线快速从头落到脚,顾安陵外衣下穿着就寝的中衣,看起来并不是要外出的样子。
“能不能去看看少主家?”
顾西章提起唇角,她本来就是要去看看少主家的。
既如此,便不再多话,二人大步到了隔壁,麻甜田直接推开门让她进去。
室内烟雾缭绕,浓郁的木樨香再无淡雅清名,催人头昏脑涨,顾西章屏了屏呼吸,顺着香飘的方向到了床前,一瞧,真瞧出不好来。
像是魇住了。
顾西章轻触她放在外面的手,冷彻入骨,跟被老梅诱去饿鬼界那次何其相似。
“主家?”
她试着唤了几声,小殿下循声转过头,眼睛却还闭着,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快速转动。
她俯身碰碰小殿下汗湿的额头,在她耳畔唤“灵筠”。
终于,小殿下有了反应,似在梦中与谁交谈,喃喃道:“可是我不想去呀乐老师……”
“去哪里?灵筠?”
灵筠双目紧闭,眼角溢出泪水。
“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找到她了,但我总觉得不够。我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