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学士常说:文见风骨,画传神意。麻甜田理解为,文和画作映照了一个人的内心。
殿下的内心是躁动和沉郁的。
她留在画阁的画,麻甜田往往不忍卒睹——看一眼,不忍心看第二眼。
他一直知道,殿下看到的东西跟常人不一样。
麻甜田那次在南宫被抓到的错,原本要发落去管事处受笞刑,就是不知怎么被殿下遇到,发话留下他。
后来他大着胆子问殿下为什么会留下他。
殿下说:“这里的人都有七八张脸,你只有两张。”
话初听到耳朵振聋发聩,甚至一时惊骇得浑身直冒冷汗。可平静下来,麻甜田心头却一阵一阵冒着莫名的酸涩。一念转过,他告诫自己是殿下把他从九死一生的刑罚中救出来的,别的不要多想,只要牢记殿下的恩情。
殿下是主子,他是仆,若想报答,当是按着殿下的喜好和心意服侍好她。
久而久之,殿下的心思,他似乎也能体会一二。
在德寿宫,殿下只和太后娘娘偶有来往,连上皇都不怎么亲近。他原以为殿下因为年少颠沛流离,天性与人淡漠疏离,到了金陵遇上了安陵郡王才知道不是,绝对不是。
顾安陵对殿下而言,绝不仅仅只是故交那么简单。
她或许是唯一一个殿下看不厌的人。
“发什么呆呢?”代繁大咧咧地拍麻军头后背,指了指河面泛舟的陈军头,难得放低了嗓门,“你叫那小兄弟撤了吧,他杵在那儿谁都知道这片儿有贵人。”
陈谋亮非内侍出身,面容严肃、眼神刚毅,和轻声细语近乎阴柔的麻军头截然不同。他在摇晃的船上站得笔直,时而不着痕迹地张望左右,一看便是个有警戒的练家子。
麻甜田回过神,也看出不妥,赶忙摇摇铃,叫陈军头暂离。
铃声响,陈军头动作一僵,旋即和摇橹的船工说了什么,小船顺流而下。
与此同时,另一艘小船逆流而上,两船船工互碰橹桨,船上戴帷帽的乘客抬起头,目光从“杨记”酒楼二楼徐徐滑过。
“鱼肉老了,是直接剖肚的么,鱼胆汁渗到鱼肉了。鱼头汤的腮也没有清理干净,发苦。还有这鲜鱼羮,为何不剔刺?”
顾西章说砸场子并非玩笑话,一进杨记酒楼,她先给了伙计两角碎银做赏钱,要的俱是价格不菲的好酒好菜。
伙计听她质问却也不慌,情知既是个有意挑事的硬茬儿,怕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大主顾,眼珠一转,笑道:“客官消消气,咱家的鱼搁允定是瘸子里拔个将军出来,客官一看就是府城来的大公子,瞧不上咱这鱼,定是咱厨子技艺不到。咱这就吩咐厨子重做,您稍等。”
顾西章没给个正眼,摆手叫他退下,待他到了门口,懒懒催了声:“快些上酒。”
伙计应了声“是”,轻轻掩上门。
口头上把鱼从头到尾批得一无是处,待伙计一走,顾西章细选了一块鱼肚子,挑去刺,布在灵筠碗里,“主家尝尝。”
灵筠不大挑剔吃食,觉得鱼同她以前在宫里吃过的差不多鲜美,仔细尝不出“老”或者“苦”,又或者因为是安陵挑过的,别有一番香甜滋味。
“好吃的。”
“嘘。”顾西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别让伙计听到。”
灵筠便也闭紧嘴巴,细细品味鱼肉。
伙计再来,奉上了赔送的小菜和她点的巫山罗家香流酒。
顾西章让伙计别着急下去,细品一口香流酒,问伙计:“多少年份的?”
“都是才从罗家进来的新品,您问年份,小的实不敢信口胡说。咱们允定拢共做酒也没多少年,还不到讲究越陈越好的水准。”
“香流之名是来自宫廷御酒流香?跟流香酒比之如何?”
“香流也就是讨个天家的名气,”伙计笑呵呵道,“跟天家用的当然是不能比的。”
这已不止是圆滑而是滴水不漏了。顾西章心有所感,望了眼窗外,方才河上还有陈军头和两艘客船,这时不见一艘轻舟。
“那确实。”她眼尾还挂着笑,人已起身离席,“多年前品过一次流香酒,迄今难以忘怀,听说长塘湖巫山产的香流酒堪与流香酒媲美,今次看来,不过以讹传讹。”
她向从袖中取出两方银铤放在桌上,向灵筠一拱手,还端着清朗的青年男声:“主家,依我看,香流酒将流香酒之名颠倒了个,与流香酒亦是云泥之别。前一时路过的‘壁桥风月’有十分甘甜清冽滋味,堪选为特品供应。后一家‘六客堂’,冬天烫热,秋季加几颗葡萄,亦为上流之选。再一家‘江南第一’,次是次一些,比香流酒差不到哪儿去。要我说,此次允定之行,选这三品足矣。”
她摇摇头,“只是主家光是一城一年便得要上七八千坛,不知这三家够不够,过会儿不妨再去问问。”
伙计绷不住了。
无他,外来的新客商一般不知,他却知道允定乡除了巫山罗家的香流酒,正数这三家拔尖。
看这两位分明是生客,数起允定特产的酒酿头头是道,莫不真是个行家!
都怪罗家姿态高,自家考察客商赚个盆满钵满也就算了,匀出一丁点骨头,还要给允定各酒家设门槛,卖不卖都是他们说了算,生生地把大主顾往门外推。
“客官稍等,您的菜还没上哪,这银子……”
他还想说些补救的话,二位客人已然视他如无物,留下银铤和没动过几筷子的满桌菜便离开了。
“有人同这伙计通过气了。”
行到就近的船租屋,等待船家调船来时,顾西章低声向灵筠道。
她举目眺望南方坛子坞上的高耸坞堡,原想贼寇蛰居巫山,可没料到允定乡亦受巫山罗家挟制。
灵筠不禁握住她:“会有危险么?”
“无妨。”
顾西章指尖轻触小殿下寒凉的手背,继而覆住了。
黄昏斜阳若金箔倾洒,映得她眸若琉璃,清澈通透,却有一股冷清的锐气勃发。
“兵来将挡。”
待回头看到杨记酒家伙计捧着一坛酒握着银铤飞奔而来,她唇角一翘,那点儿锐气顷刻间化为说不出的趣味。
“或以利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