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甜田和半眉兵分两路,一个去允定乡集打听情况,一个去勘察周边。
允定“酒乡”之名名不虚传,沿河两岸的街集不输金陵市坊,酒坊、酒肆、酒楼鳞次栉比,绵延四五里开外,除了卖酒的,便是给往来酒商落脚的客栈邸店。
麻军头回来得早一些,汇报说还好是淡季,在通河上游包了一座住人的客栈,一间存放货物的邸店。
“允定乡通大江,咱们一路上没看到多少人马,因为酒商大多走水路来。码头有两座,一座在乡南的坛子坞,一座在乡北的壁桥附近。南面的坛子坞大一些,接应南方来的客船,北面的壁桥码头也不小,接西面来的客商。”
“河西岸是等闲的酒家,河东岸则跟长塘湖巫山罗家交好,接待的多是大客商。”
麻军头讲到这儿,顾西章侧过身问:“依麻掌柜之见,咱们祥云楼算不算得大客商?”
好一把浑然天成的男儿腔调。
麻军头耳根子一麻,连望了化名“陵先生”的安陵郡王好几眼,连神游天外的殿下也睇过眼神。
在金陵便商定好此次来长塘湖是以祥云楼的名义选购酒品,各作乔装打扮。他们内侍在外,少不了贴精致的假须,尽可能把嗓音压低压沉,才觉着不会教人看出破绽。
郡王则换上男装,说变就变。就算她现在是无须白面,亮出这么一副清爽开朗的嗓音,谁能往女儿身上作想?
实在令麻军头羡慕,以至于望尘莫及。
“回陵先生,我也说不好。”麻甜田据实相告,“巫山罗家的香流酒听说是仿的宫廷流香酒,一坛要百两纹银。我问过邸店老板,他客客气气跟我说,巫山罗家从立酒库那年起,经营的客人便是当家人亲自考察资格,寻常酒家罗家不轻易接待。西岸一些酒家得近水楼台之便,有散装的香流酒售卖。”
流香酒是宫廷御酒,每岁顶多赏给三五个本年颇有建树的大臣,在民间要多金贵有多金贵,千金一盏也难买,这仿酒做到百两一坛,应是有那么几分底气。
麻军头省去一句话,老板在他出门后嘀咕:怎么年年都有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攀上罗家的新客。
倒也不是邸店老板狗眼看人低,麻军头后来想过壁桥去河东岸,壁桥桥头竟有验牌子的守桥丁,没有罗家的印信不给过桥。
“桥难不成是他罗家修的,还设桥丁。”顾西章嘁了声,“就算桥是他家修的好了,不走桥难道不能渡船过去?”
麻甜田愣了半晌,“陵先生说的是。”
金陵府县水路四通八达,长塘湖孤零零地抱着巫山母子峰,再四周又是大江小河,桥设关卡,河岸那么长,如何防得?
郡王一点话,他醒觉出巫山罗家的古怪来,低声道:“咱去查查罗家的底细。”
“不急。”
皇城司亲从官的行事风格与军营出身的人不同,倒也不是能力差别,而是各自的职责所在。
心知半眉会查个清楚,顾西章撇开罗家,另外问了一些诸如酒价、邸店价格等问题,麻甜田知无不言,但他不过是大略地沿河岸走了一遭,定下客栈和邸店,匆匆回竹林那头接殿下一行,问答了几句,便直说了解得不够——
允定乡的情况说简单,是酒商云集之地,可一尊巫山罗家的大山压在长塘湖,陡然令这一郊野乡落蒙上疑云。
进河西街,麻甜田引车队左转去客栈。
西岸的商铺均是门脸朝河,河宽三丈有余,对岸一水的后山墙,邻水,白墙爬了不少枯藤,但看得出没有一户开后窗。
虽说是淡季,这时的客流并不少,河上往来的客船、货船亦络绎不绝。
顾西章勒马右转,有腰间系着宽刀的兵卒来拦:“街上不可骑马。”
她下了马,缰绳交给一个眼熟的亲从官,朝不远处的麻军头摆摆手,拇指指向后方,意思是她先去看看。
小殿下自打早上知难而退,便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顾西章习惯小殿下随时随地神游,有意给她空闲。麻军头和一队亲从官从旁侍奉,倒不担心她走丢。
岂料跟代繁走出没几步,便听麻军头喊:“陵先生等等。”
小殿下快步追上,泠泠脆脆地问:“你忘了咱们说好的话么?”
顾西章拍拍脑门,拱手认错:“是我疏忽了。”
小殿下路上说了好几回要跟着她的。
两人并肩往南走,后面跟着代繁和麻军头。
岸旁柳树发出嫩芽,石板路缝隙间冒着草叶。街面收拾得很干净,处处弥漫酒香。
顾西章酒坛子泡了好几年,练出了赏酒的嗅觉。河西岸南街走一半下来,哪家酒好,好在哪儿,如何衬得上少主家酒楼的名气,她一一指出,与少主家说的明明白白,俨然不负少主家请来的赏酒先生之托。
经过二十余家,选了三家做备选,快到末端,她回头问代繁要水喝。
麻军头也适时给殿下送上竹筒。
灵筠接过竹筒浅浅尝了一口,唤:“陵先生。”
顾西章转头看她,颇自然地回应:“主家。”
灵筠笑。
祥云楼是假的,亲从官都叫她“少主家”,安陵还和以前一样,老是在称呼上尊着她。
她想着莫若真的开一家祥云楼,顺口问道:“陵二累么?”
二人名号里都有“陵”字,安陵行二,“陵二”再顺口不过。
顾西章挺了挺背,马不停蹄逛了半条街,说不累是假的,“顶得住。”
“那……饿么?”
寻常问“饿不饿”的都是自己饿了,顾西章后知后觉是怠慢了主家,余光一扫,扫到前面一家“杨记”招幌的酒楼,招幌上绣有鱼的纹样,是家做鱼的店。
“走,陵二请主家砸场子去。”
说去便去。
麻军头握着竹筒,望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感叹:“真好啊。”
代繁正盯着酒家门口摆的喷水的陶塑,“好啥?”
“少主家跟陵……先生。”
麻甜田是殿下最早点到身边的内侍,用他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来说,他是殿下身旁除了太后娘娘和女官之外最近的用人。
殿下神游天外的时候只有他能一直在旁守立。
殿下的画阁只有他能去,因此殿下那些从不示于人前的画作只有他窥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