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代繁一点一点加重力气,“痒是骨头在长,痒劲儿过去就好了。”
代繁年年都说“骨头在长”,长了三五年,也没见多长出一寸。
顾西章攒拳,指尖深陷掌心,抑制住抓挠的冲动,烦躁地叫代繁“重一点”。
她清楚痒在骨子里,抓挠无济于事。
重到近乎捶打的力道,顾西章总算觉得痒意纾解少许,等代繁心惊肉跳地喊“我下不去手了”,她才舒坦地哼声说“受得住”。
这么一看,痒比痛更摧折人。
“小殿下还在睡么?”
“嗯。”
“小殿下换的药真灵光,几天就见效果。”
“也到了换药的时候。”顾西章说,“那药去年喝起来就跟白水一样。”
是药三分毒,剩下七分不见得全是效果,同一个方子用了几年,毒变七分,余下的,聊以解渴罢了。
所以小殿下换药,乃至亲自操持配药煎药的事,她听之任之。
不过代繁这么一说,顾西章仔细回想,自打换了药,咳嗽少了,疼得也少。
往年春末作痒,但断没有痒到恨不能抓心挠肺的地步,与之相对的,马车里窝了一宿不仅不觉疲惫,要不是受不了骨子里那股痒劲儿,她甚至想去骑马跑上几圈。
也许……
真的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心想不能高兴太早以免乐极生悲,顾西章扭头问:“半眉呢?”
代繁答:“他跟麻军头一起去前面乡里查探情况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
顾西章顺手拿起代繁带来的酒。
拆了封泥刚没沾上一口,听外面三纲有意抬高声调唤:“少主。”
是灵筠。
此番来巫山打探,用的金陵大酒楼采选新酒品的幌子。
殿下的大长公主风范在,自是当仁不让的少主。
灵筠弯腰入帐,没看清里面情形,先嗅到扑鼻的酒气,急忙问:“一早就喝酒,吃过东西了么?”
顾西章原是可喝可不喝,闻言把酒壶还给代繁,拢了拢领口,“没喝呢,想起来解解渴。”
灵筠这才看清她袍衫褪至腰间,上身仅着单薄中衣,紧张地一步上前:“怎么回事?”
代繁口快:“小殿下换的灵丹妙药好用的,二娘长骨头了,骨头痒,我给她按按。不打紧的啊。”
顾西章啧她。
约是小殿下左一声右一声的“代嬢嬢”委实窝心,当年代繁就很喜欢她,近来愈发的胳膊肘往外拐。
灵筠略略放下心,随后注意到她掌心异样红痕,捧到眼前看出仔细,顿时变了声调:“代嬢嬢哄我,哪里不打紧了!”
代繁:“啊?”
顾西章差点儿没绷住笑,推了把代繁,示意她先出去。
灵筠一面往她掐出血痕的掌心吹气,连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安陵怎不告诉我?你是因为痒了才来找代嬢嬢么?你怎么不告诉我?这里怎么连炭都不烧的?你冷么?回车上去么?”
顾西章起先还笑,笑着笑着,神思一恍惚,忽地想叫代繁回来。
合该叫“代嬢嬢”看看,她关护小殿下如幼崽,殿下却把堂堂安陵郡王当风吹不得雨打不得的雏鸟。
温凉气流一波接一波拂过掌心,才缓过来的痒又蠕蠕作祟,顾西章不自觉握拢,随即被灵筠察觉了,又急:“还痒么?”
“还好。”
灵筠半信半疑地望她,“安陵不舒服要告诉我的,我也可以帮你按。”
哪里好意思让殿下给她按骨止痒,再者……
小灵筠还不一定有代繁的力气。
顾西章拿起衣物,摇了摇头刚要说不用,额角忽跳,抬眼只见殿下眸光渐渐凝为闪烁的星芒——殿下要不高兴了。
横竖有些痒,她便也顺水推舟地趴回椅背,“那就……有劳殿下。”
她没猜错,灵筠确实没有代繁的那把手劲儿,而且越按越下不了手,有一着没一着轻飘飘地点在脊骨,透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热意,将本来两分的痒生生催到四分。
顾西章耐着性子忍了约莫一盏茶辰光,琢磨差不多到“可以”的时候,反而是灵筠突兀地收手。
“我……你……痒起来好难受的,我去找代嬢嬢!”
顾西章回过头,只捕捉到她映着日光红通通的几近滴血的耳廓。
她走得过于仓促,怎么瞧都有些慌乱的意味。
顾西章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
就说么,殿下那双手最好用来作画和赏心悦目,按骨……还差点意思。
幸好自己知难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