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其他人——是除了她,信不过其他人的意思么?
其他人……
阿长是官家的嫡女,手握禁军三司至今。隆兴帝为北朝太|祖之后,与太上皇绍兴帝一脉实无太多血缘关联。
自古皇家无父子,何况太上皇与阿长一直不怎么对付。
太上皇若是扶持灵筠为女帝,隆兴帝与嘉国公主便是敌人。
以小灵筠洞悉人心的天赋,许是看穿了个中曲折,因此无法全然信任阿长。
云老板是千年狐仙,行事随心所欲,亦有随时登入仙界的可能,可解一时之危,然不可长久托付。
她自以为可以信赖的人选,却不可为小灵筠之依仗。
那孩子呱呱坠地便同母亲一道被心胸狭隘的父亲沉井赐死。
数年后难得重见天日,亲眼目睹忠心的仆妇被恶犬活活咬死。后受所谓“第一天官”教训,再被太上皇当做傀儡教养……
于她而言,诡谲人心之恐怖,远超鬼怪。
顾西章扪心自问,倘若换她流落那种境地,也未必随波逐流盲目追随谁人,不如凭着本事自己闯出天地。
她所不欲,当年却妄图施与灵筠。
是她过于轻率。
她自以为周到的安排,全是自作主张,还不如小灵筠看得透彻。
若是如此,怪不得灵筠见面斥她“骗子”。
的确是自己辜负了对方赤足的信任。
顾西章揉揉发热的耳根,想如来时般悄悄离去,视线却不由自主追随灵筠的行笔到另一处。
“啊……”
见灵筠一笔横向绘出东园高台,顾西章猛然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
禹芝心交给她的六棱长颈净瓶还在外面。
坏了,这般风吹雨打……
顾西章转身往东园去。
“安陵?”
灵筠却随着那一声轻呼脱离了画境,余光只捉到一抹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追出门,麻甜田也到宽屋门前,一面引着殿下去东园,一面解释:“郡王方才听说殿下在檐廊作画,担心咱们没做好防范,一时情急出的门。在门外站了好久,许是不愿打扰殿下……”
“我开了门,就是愿意她来的。”
麻甜田低声:“咱也暗示过可以进……不过郡王看上去有什么心事,咱在远处看她一时抓耳,一时踟蹰,就是不进门,急也急死了。”
灵筠若有所思地停下来。
——安陵是不好意思见她的么?
……
顾西章拎起净瓶去附近的亭子避雨。
风急雨劲,桌上前后左右无依靠,她去时,净瓶已不堪风雨摧折躺倒桌面。所幸,桌上还有些碎瓷片作拦,没有滚落下去。下方青石路面坚硬,真坠下去未必保留完全。
许是里面已积了雨水,顾西章掂量了下,比早上拿出来时重出不少。
她翻转净瓶,控出里面积水,顺便检查瓶身有无划痕,耳边忽然响起细若蚊蚋的嘤咛。
初时,她以为听错。后来,迥异于急促雨点的滴答声再次提醒她,声音来自这蓝如晴空的长颈净瓶。
她屈指在瓶身不轻不重地一弹,瓶口继续向下。
不提防,一个小小的黑影坠向地面。
顾西章想也不想,脚尖一勾,将蚕豆长短的东西踢上半空,随即捞入手中。
从净瓶倒出的东西落到掌心,却在抓握的掌内翻滚两下,同时食指指腹有被针头、叶柄等不甚尖锐的东西戳刺之感。
顾西章定睛一看——
掌心跌倒又爬起来,扶着手指摇摇摆摆的,是一个蓝裙小人。
有手有脚,龇牙咧嘴的小人。
一直嘤嘤凄凄的嘤咛之音忽地清晰可辨。
“不要!”
“不要毁掉我的孔雀蓝釉!”
掌心传来细细的、惊恐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