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业立马接话：“是啊大人，今年皮货行情不好，小人的库房里压了不少货，资金周转都困难。”

何永昌见陆行知神色不动，便接过话头继续试探：“粮价倒是稳的，可那是小人压着没让涨。可要是春荒一到，这粮仓里的存粮，也不够全县百姓吃上三个月的。”

陆行知等他们说完了，才放下酒杯，开了口：“诸位的难处，本官明白。”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所以才想请诸位共襄义举。捐多捐少，全凭自愿。”

江崇义重新挂上笑容：“陆大人爱民如子，小人佩服。只是——”他话锋一转：“大人，这高昌地方不比中原。这些年税收繁重，商路上关卡又多，我等也是勉力维持。若是大人能在赋税上减免一二，让我等喘口气，来年有了盈余，莫说捐粮，便是修桥铺路，我等也绝不落于人后。”

“赋税是朝廷法度，”陆行知开口，“本官无权减免。但若诸位能在灾后重建上出力，本官可在徭役上酌情通融。”

江崇义举起酒杯：“大人如此体恤民情，小人岂能不识抬举。待小人与几个老板商议一番，明日便给大人一个准数。”

一顿饭吃下来，周到有礼，面上其乐融融，底下的暗涌却一刻未停。

回程的马车上，林乐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觉得很奇怪，我听张德说史世宁是本地首富，按理说，高昌的商界应该以他为尊，但是今晚一直都是江崇义为主，史世宁除了寒暄基本没怎么说话。”陆行知靠在车壁上：“那四大家族是原高昌国的贵族，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使得他们更加牢固，即便因为他们当初的奢靡腐化导致高昌王朝的动摇，但他们始终稳如磐石。高昌被收复后，这四大家族更加团结。”

林乐诗继续问道：“那史世宁呢？”

陆行知：“史世宁祖上是长安人，高祖在位时，史家便随军驻扎边疆，本来只是一般富商，但因收复高昌有功，得到朝廷的支持，史家便开始经营钱庄、当铺、粮行、布庄，高昌城里每一桩大宗买卖的银钱流转，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不到一年时间，就成为了高昌县的首富，也是四大家族的眼中钉。”

林乐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这些人可真狡猾，不想出钱，还想找你要好处。”

陆行知语气带了几分烦躁：“当官真不如打仗，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人，说话一套又一套，我都想挨个揍他们，不出钱今天不准走。”林乐诗被他逗笑了，笑完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陆行知：“用秦统一六国的方法——合纵连横。先拉拢史世宁，让他捐一部分，接着用史世宁刺激其他人。”

林乐诗若有所思：“万一刺激不到呢？”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不如这样，等你开印了，就写个告示，让全城百姓募捐，十日内，捐的银两最多者，在县衙门口给他立个功德碑，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县令亲自给立一块立在县衙前的功德碑，那是多大的荣耀。四大家族可以不在乎银子，但不会不在乎面子。到时候谁都不想被比下去。”

陆行知看着她，语气带着难得的欢快：“妙啊。还是你聪明。”

林乐诗呆住了。

从年初安西军凯旋，她趴在醉香楼阑干上第一次望见那个骑马少年起，到如今同乘一辆马车穿行在高昌的夜色里，这一年来，她见过意气风发的陆行知；见过沉稳老练的陆行知；见过沉默寡言的陆行知；也见过思虑周全的陆行知。

唯独没有见过眼前这样的陆行知。

他方才那一笑，把十八岁该有的少年气一下子全放出来了。不是将军的杀伐，不是县令的深沉，不是侯府世子的矜贵，就是一个少年人听见心上人出了个好主意时，藏都藏不住的欢喜和骄傲。眼睛亮得像天山上的星星整个人鲜活得像刚从校场上跑马归来，浑身冒着热腾腾的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