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和来生顺着林乐诗的眼光看去,立春:“那不是之前调制药膏的三位药师中的一个吗?”来生:“立春姐姐记性真好,他是康玄义,我都喊他康叔,是这得药材农户,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卖药材。”
林乐诗没有收回目光,问来生:“你跟他很熟吗?”来生像倒豆子一般说道:“我们家隔壁医馆的药材就是从康叔那里买的。”林乐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来生:“之前清点库房的时候,你告诉我你隔壁的郎中跟你说,将地榆炭粉或黄柏粉,与麻油按比例在碗中调成糊状,可以做成冻疮膏,是这个人吗?”来生笑道:“表姑娘记得没错,就是他,他是我家隔壁医馆的掌柜葛叔。”林乐诗继续问道:“他怎么会想要告诉你这些?”
来生沉思着说:“那天夜里雪下大了,他就来我家,说是今年冬天下了好几场大雪,县城外很多地方积了雪,他让我到了县衙,遇到主事儿的,就告诉他,这么大的雪容易出事,最好做些冻疮膏,给灾民御寒用。”
林乐诗继续问:“那你到了县衙跟谁说了?”来生:“我第二天到县衙也不敢耽搁,遇到的第一个管事的是史振录事,就告诉了他,但是他很奇怪。”立春立马问道:“怎么奇怪?”来生:“他并不着急,还说等县令回来了,告诉县令。我当时以为史振录事要自己跟县令邀功。不过,他跟张大人说,如果表姑娘有什么事的话,就让我跟着。”来生有点懊恼:“现在想想,那天要不是葛叔来我家,要不是我第二天在衙门里撞见史录事,后来的那些事,说不定就不会……”他没说下去,林乐诗也没继续追问。
林乐诗一直看着不远处的康玄义在和一个帷帽的姑娘说些什么,那个姑娘的身形有点熟悉,但林乐诗又一时想不起像谁。可是自己在高昌基本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女子,怎么会有熟悉感呢?
看着若有所思的林乐诗,立春和来生面面相觑,立春:“小姐,咱们?”林乐诗:“再买些年货,回去时去看看灾民。”
在寺前年集逛了大半天,坐在驶向城隍庙安置点的马车中,立春一边整理刚买的年货一边说:“小姐,我觉得你变了。”正发着呆,又转动手绢的林乐诗停住:“怎么不变了?”立春把年货摆放好,打量着林乐诗:“以前的小姐很厉害,每次老爷考你学问的时候,都会表扬你。现在的小姐也很厉害,明明在想着什么,但该买的年货一件没落下。”
林乐诗脸一红:“我什么都没想。”立春:“哦~原来小姐在想世子啊。我还以为小姐在想冻疮膏那件事的奸细呢。”林乐诗恼怒地瞪了立春一眼,立春捂着嘴笑起来。
忽然马车停下来,只听来生说道:“县令也来了。”立春好似看好戏地看着林乐诗一眼,林乐诗没好气地又瞪她。
这是林乐诗第一次见陆行知穿官服。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搭着一排排帐篷。阳光正好,小孩子在帐篷前面嬉闹,老人们坐在帐篷前的小凳子上三五成群地聊天,妇女们聚在一起一边准备年货一边说笑,青壮年在搬运县衙送来的年节赈恤,也有不少人围着陆行知说些什么,虽然林乐诗听不清,但是每个灾民们都在笑着,发自内心地笑着,就能知道他们此时的心情。
陆行知就站在这片人群的中心,头戴黑色硬脚幞头,身穿绯色圆领襕袍,腰束素银带,脚蹬乌皮靴。天山脚下的寒风出来,人们呵出的白气都被冷风吹散。他没有缩脖子,没有拢袖口,只是站在那里,肩背宽阔,身形笔直,绯色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袍下那双沾了泥的皂靴。远看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不是长安贵公子那种精致的、养在锦匣里的装饰,而是从西域的风沙里直接抽出来的,还带着磨刀石粗粝痕迹的刀刃。
原来他在处理公务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待搬完年节赈恤,陆行知和灾民说完话,又对着身边的张德交代了什么,他回过头看见了林乐诗,小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高昌的暖日中,尽管天气寒冷,但他从心里暖到身体。
他好似好久没见过她,想起今早在县衙用早膳时,和青川说的话。
青川问他:“世子,您有没有发现林姑娘有点不对劲儿。”陆行知点点头。“其实我憋了两天也不好意思说,您惹林姑娘生气了。”陆行知眨了眨眼睛,问:“我做错什么事了吗?”青川从小跟陆行知一起长大,他第一次见陆行知这幅表情,很像主子小时候养的小狗,懵懵懂懂。
青川凑近说:“您点明留下云奴,那人牙子还说云奴给人当过小妾,很会伺候人,您想,林姑娘会怎么想?”
陆行知看着眼前的饭菜,手里的筷子一点都不想动。青川继续说道:“林姑娘误会您要纳妾。”陆行知拍桌:“胡说什么!那云奴是西突厥的人,她出现在这里一定有问题,我留她与纳妾何干?”青川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那要看什么人看待此事,心意世子的人,肯定会误会会吃醋啊!”
陆行知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她心意我?”青川:“您没感觉出来吗?”陆行知敲了青川的头:“吃你的饭。”看着眼前的饭菜,他手里的筷子加快了速度。
陆行知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今日是封印前的最后一天,他须将积压的公文批完,与张主簿核对年节期间的粮仓与炭薪配给。他走出签押房,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走到门口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说:“等会儿去放粮,你也跟着。”
“是。”青川跟上,拿起陆行知的大氅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