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看了看陆行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以及衣袖中隐约露出的佛珠，再看看专注看着外面的自家小姐，她嘴角往上咧开。
“咱们这是要去哪里？”林乐诗收回眼神，发觉车内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额……去……去西市。”陆行知结结巴巴地回答她，如果让她知道，自己方才在心里想了些什么，不知会不会被她骂。
林乐诗来了兴趣：“西市是卖什么的？世子之前戍边的时候，是不是就在高昌城内？”陆行知呼吸了几下，回她：“粟特人、波斯人开设的邸店大多集中在此。我看你还挺喜欢西域风情的物件，咱们可以在此买些西域的年货。”看着林乐诗那双漂亮的杏眼，他有些飘飘然，接着说道：“我一般在城内的军营或都督府官署。”说着他往林乐诗身旁坐了坐，越过她，掀开车帘，指了指方向，“在北边。”
林乐诗眼睛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回过神，发现她的脸离陆行知的手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她闻到了他身上皂角的清香，她不知道，陆行知也感受到了她的呼吸，温暖，柔和，让人心麻麻的。
“世子，姑娘，西市到了。”青川打开马车门，陆行知先行下车，随后转身把手递给林乐诗，林乐诗看着陆行知，立马低下头，把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长安的贵女日常甚至注重双手的保养，林乐诗自及笄后，每日晚上都要将双手放进玫瑰牛乳中浸泡一刻钟，虽然这些日子风吹日晒，但双手还是非常娇嫩，和陆行知每日舞刀弄枪，策马扬鞭，满是茧子的双手放在一起，对比鲜明却又和谐养眼。林乐诗感受到了陆行知的粗糙，但还是不愿拿开。
下了马车，林乐诗好奇地打量着这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高昌的腊月，正值严寒岁末，但西市却热闹非凡，胡商、宝货都汇聚在此。
这是林乐诗长这么大第一次置办年货，看见什么都想买，觉得家里什么都缺，尤其是想给陆行知多添些行头，尤其是那最顶级的、绣着对鹿纹的波斯锦料子，高昌比她想象中的冷，陆行知整日奔波，多买些御寒衣物；还想买青金石镇纸与黄麻纸给他办公用；走到香料摊，她想着高昌没有长安的复合香丸，于是挑选了本地的薰衣草、玫瑰花蕾、沙枣花干，给他做个香囊。
她一边想一边买，陆行知手上的东西渐渐多起来，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轻轻地笑了。
青川和立春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俩人，尤其是看惯了世子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样子，此时，被冬日的暖阳照耀着的陆行知，低着头和林乐诗细细碎碎地说着什么。青川低声跟立春说：“我觉得我快有新主子了。”立春瞪了他一眼，“那也带看你家世子对我家小姐好不好，要是不好，我宁可大不敬也要反对他们在一起。”青川着急地说：“我们家世子好着呢！别家少爷跟他这个年纪都成亲，我们家世子连女子都没接触过，而且他面冷心热，一定会好好对待林姑娘。”立春：“再看看吧。我们家夫人不在，我可得替小姐好好掌掌眼。”
走到一处极不起眼的小摊，摊上摆的并非寻常珠宝，而是一些奇巧的金工小件——镂空的香薰球、可以折叠的铜镜，以及几枚散落在毡布上的，看似金簪又不太像的小物件。
陆行知认真看每一器物，直到他拿起那一支比手掌略长的铜鎏金器物。
这器物形如一枚被拉长的柳叶，又像一支没有箭羽的箭。一头尖如笔锥，另一头则是可以握于掌心的圆润弧度。
“这是什么？”林乐诗凑过去，暖阁炕火烘过的干爽与皂角的洁净霸占了陆行知的嗅觉和大脑，他好似灵魂出窍，没任何反应，正在一旁用小锤敲打着铜器的摊主说道，“贵人好眼力，这玩意儿，波斯话叫‘掌中刺’，咱们叫‘掌箭’。”林乐诗看着这位上了年纪的龟兹匠人，继续问道：“掌箭？巴掌大的箭？可以防身吗？”那龟兹老匠人继续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夫人好生聪明。女子力气小，挥不动刀剑，遇到歹人近身，攥着它，朝对方肋下、面门用力一击。”
林乐诗仰头看着陆行知，笑着说：“谢谢你。”
陆行知轻咳了一声，说：“我给你做个示范。”只见他做了个极短促的击打动作，随即收住，将掌箭放回林乐诗手心，声音放轻了些：“天气暖和些，我教你一些防身的功夫。”林乐诗轻轻握着这支掌箭，看向陆行知的眼神越加温暖。
日头越来越高，陆行知看着走得越来越慢的林乐诗，说道：“前面有家胡食肆，咱们吃些东西就先回去吧，改日再逛。况且，下午不是还有人牙子要来吗？”
林乐诗和立春都已经没力气了，但贵女的教养让她一直撑着，听到陆行知的话，她可怜巴巴地看着陆行知，点点头。
回到后衙，稍作休息，林乐诗便开始指挥立春和青川把买来的东西归置起来。陆行知坐在暖阁处理公务。不多会儿，张主簿便带着人牙子过来，立春把人带进正厅，张主簿去了暖阁给陆行知送公文。
这位四十多岁的妇女，眼神透着精明，看得林乐诗很不舒服，她后面站着两个姑娘和四个小厮。一见着林乐诗，她便说道：“表姑娘，我听张主簿说了您的要求，特地选了我手里最好的丫头和小厮，您看看这个丫头，才14岁，手脚麻利，话不多也听话，这个丫头虽然20了，年龄大了些，但是力气大，什么粗实的活都能做。”
林乐诗认真看了这几个人，并一一问了话，最后选了看起来敦厚老实，眼神端正，说话诚恳的两个，以前林夫人教导她，看人要看眼神和听说话，眼睛清澈，眼神明亮的人，说话真诚，语气不飘的人，通常都比较可靠。
在选丫鬟的时候，林乐诗犯了难，年纪小的那个，看着确实乖巧，但是特别瘦小，说话有些磕磕巴巴，有些木讷不够机灵；年纪大的那个虽然看着像是干活的好手，人也沉稳，但总给人一种看不明的感觉，经历过冻疮膏的事，林乐诗越来越谨慎，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不感轻易放过那些让她感觉不好的人和事。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陆行知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几个人，说：“这个留下。”林乐诗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向那个年纪大的。人牙子眼睛转了转，说：“大人好眼光，她叫云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妾，可会伺候人了，您一定满意。”
林乐诗听完，脸色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