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执明没有疯。
祁夙霜至今还记得,越执明身上很干净。第一眼只是寻常凡人模样,头上戴着冠,束着发,穿着人间时兴的衣裳,笑眯眯,只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俊俏小少爷,笑眯眯问他:“有何贵干?”
如今十五岁的越执明未入魔,他也自然不可能给越执明这个机会。况且试问,还有什么是比引导一个能够掀起血雨腥风的人回归正途是更彻底的渡化?即使无人知晓,这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明天是不可缺席的晋升仪式,但此事宜早不宜迟。翌日天光微熹,祁夙霜便不动声色下山了,目的地是那间名为“蕴福”的客栈。
他当然记得这间客栈的名字。
并非因为它给祸害世间的幼年魔尊提供了容身之所,而是因为蕴福客栈后来被魔尊灭了满门。
这便是越执明造下的第一桩杀业。
走进客栈,祁夙霜环顾四周,客栈地方还算大,只是十分破旧,有许多年岁不大的孩子忙着打扫。有个小女孩走过来脆生生道:“这位仙长!您来我们客栈有何贵干?”
“你们这里可有位叫越执明的小二?年纪比你大些,大约十五岁?”
小女孩挠挠头:“越执明?好好听的名字。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的人。大家一般都只有名字,没有姓……啊,我知道了!你是说阿明吧!年龄也对得上。原来阿明哥是叫这个名字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我也正想找人帮忙呢。阿明哥哥三天前突然说要离开这里去闯荡江湖,连工钱都不要就走了,这三天我一直在担心他。”
出走?
祁夙霜心下一惊。
依照前世记忆,越执明直到十七岁才离开客栈,距离现在还有两年,为何此时突然离开?
小女孩又道:“您是明心宗的人吧?你们明心宗都是大好人,请帮我找找阿明哥哥!他总是呆呆笨笨的,又常常被人欺负,要不是我罩着他……总之,他现在肯定凶多吉少!”
祁夙霜还未开口,一人影却火急火燎从门前窜了进来。边跑边不顾一切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妖邪来了,快上山请仙人吧!”
如此聒噪。祁夙霜微微蹙眉。那人见他却啪塔一下定住,道:“你是明心宗的人?可真是及时雨,我正打算去明心宗请救兵。仙长,仙长救命!”说着就要拉扯祁夙霜的衣裳。
祁夙霜不动声色躲了过去:“你慢些说。出了什么事?”
“我是客栈的樵夫,今早去西峰上砍柴,那原本是一片林子的地方,却冒出了个大圆台子!还一直有什么怪物的嘶吼,狂风大作啊!天都黑了。我差点走不出去!这必然是招了妖邪,或是哪个魔修在此作祟,求求仙长,前去渡化平定!”
西峰?
那是明心宗封印远古大魔残灵的所在。禁制由前代掌门亲手设下,坚固无比。那人描述的像极了封印祭坛被打开。可前世回忆中,封印从未有松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就如重生一般,机缘流转,此地封印发生了异变?
事从权宜,找到越执明自是头等大事,但不能放任眼下危机不顾。祁夙霜果断转身,道:“带路。”
那樵夫一惊:“只靠您一个人……”
他有些纳闷,眼前男子固然容貌俊美不似凡人,可看上去约摸也就十八九岁,顶多是个刚筑基的内门弟子,说不定在家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那妖邪来势汹汹,他一个人怎么制服的了?
祁夙霜始终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一丝波澜,正迈出去的脚步一顿,道:“还行。”
“我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
这不是个疑问句。樵夫这才注意到他红色腰带上坠着那一串铃铛——
凡明心弟子,身上皆坠有铜铃,名为照心铃。此乃信物,一人一个。但也有些例外,比如虽不知缘由,某些弟子铃铛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
他早听说山上破格新封了个长老,从小长在山上,不过二十出头。冰灵根,还有七八个铃铛,只是从未见其人。
现在他知道了。祁夙霜淡漠的眼睛划过此刻看着他的客栈众人:
“明心宗五长老,祁夙霜。”
此刻无风,却有一阵铃声响起。
樵夫将祁夙霜带到祭坛附近,余下的路他独自探查。
往前走,本该密林环绕之处,诡异的巨大祭坛却赫然出现在山腰平地上!祭坛迸发出青黑色的魔气,萦绕着撕裂了整个天空。
这不对劲……此事不该在此时出现!
祁夙霜掐了一诀,寒气以他为圆心振开,精纯灵气霎时杀灭了魔气的狂暴,风暴渐熄。祁夙霜定睛一看,魔气不断向上攀升到天空,而半空中他们的终点,居然漂浮着人影!
那人竟是他今天要找的人,越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