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这个时间跨度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我爷爷从来不跟我讲他的病人，他有老派中医的规矩，病人的事烂在肚子里。但三年——能让一个老中医花三年时间调理的病人，一定不是普通的医患关系。

“所以她听说我分化了，觉得应该帮一把？”

“差不多。”他顿了顿，“但她说了不算。学校的事，你可以不去。”

“我已经收到调班通知了。”

“你可以不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某种他没有明说但希望我能听懂的东西，“你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你。我说的。”

我看着他。他站在夕阳里，逆着光，五官的细节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瞳仁在暗处会发光，像两颗被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子。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昨天到现在，嘴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一种奇怪的矛盾感——他说“我标记你”，但被拒绝之后没有任何勉强。他说“今晚还来”，但只是坐在门口一夜不进来。他说“不是为了保护你”，但站在楼梯间等我，只是为了告诉我，我有权说“不”。

他是个很难分析的人。数据点太少，干扰变量太多。

“我会去的。”我说。

他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学校安排，更不是因为什么信息素稳定。”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下楼梯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是因为一班的物理老师比三班教得好。我生物已经满分了，物理还有提分空间。”

陆砚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非常轻微的弧度，如果我不是正好回头看他，如果不是夕阳刚好照亮了他侧脸的角度，我绝对会错过这个表情。

他笑了。不是那种露牙齿的笑，是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两毫米。像一座冰雕在太阳底下裂开了一条细缝，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冰水，是光。

“知道了。”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和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但这次他说出来的语气跟写在纸上的不一样。写在纸上是“收到了，不反驳”。说出来是“我知道了，并且记住了”。

我转过头，快步走下楼梯。

心跳比正常频率快了大概百分之三十。这可以用运动来解释——下楼梯本身就是有氧运动，心率上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跟他说了什么、笑了什么、夕阳怎么照在他脸上，都不发生关系。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陆砚辞。

“刚才忘说了。你写在黑板上的那几步，我抄在本子上了。字不错。”

底下紧跟着第三条：

“明天见。”

三个字。一个句号。又是句号。这个人的标点符号使用习惯单一得令人发指。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马上回。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之后特有的橡胶味，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红烧肉的香气。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九月的南城一中，傍晚是一天里最好看的时候，天空从橙红色过渡到淡紫色，再过渡到深蓝，像一块被水彩晕开的画布。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分化的时候，全校Alpha都失控了。不是夸张——我在走廊里亲眼看到周越的眼睛红了，林栩攥着桌子指节发白，高二那边据说有两个Alpha当场打了镇定剂。但陆砚辞没有失控。他是全校信息素等级最高的Alpha，理论上他受到的冲击应该最大，但他没有。他精准地穿过人群找到我，压制住了所有人，然后站在三步之外，说了那句“别怕，我标记你”。

他控制住了。

一个十八岁的Alpha，在Omega分化现场的烈性信息素风暴中心，控制住了。

这不止是“自制力强”能解释的。更像是——他一直在练习。练习克制。练习压住本能。练习在所有人都失控的时候，做那个唯一清醒的人。

为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按灭了。许知珩，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研究陆砚辞。是明天的物理课。一班的物理老师姓刘，出了名的严，每节课都有随堂测验，错一道题罚抄十遍。

我在心里把小本本翻开了：目前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不是分化后遗症，不是学校论坛的热搜，更不是陆砚辞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笑——是明天的物理随堂测验。

至于“全南城第一个拒绝陆砚辞的人”这个头衔，学校论坛上已经讨论得很充分了，我不需要再给自己加戏。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三条短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给他回了一条。没有称呼没有署名，跟他一样，四个字：

“明天见。”

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