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狄人在饮马河对岸扎营的第五天，雁门关收到了第一份来自京城的消息。不是援军，不是圣旨，是苏檀让人送来的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燕王已联络禁军，不日将发动政变。皇帝病重，朝政由燕王把持。你们不要回京。”

顾怀瑾看完信，递给萧衍。萧衍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怀瑾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你早知道？”她问。

萧衍没有回答，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猜到了一些。燕王在禁军里的人不止周放一个，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皇帝病重，边关打仗，京城空虚，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顾怀瑾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京城的小圆点，心里很沉。京城离雁门关八百里，快马三天能到，但他们回不去——北狄人在外面虎视眈眈，走了雁门关就丢了；不走，京城就落在燕王手里。这是两头堵，燕王算准了他们回不去。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先打退北狄人。然后，回京城。”

“打退了北狄人，京城可能已经变天了。”

“那也要打。”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京城没了可以再夺回来。雁门关丢了，天下就没了。”

二

沈崇远走进军帐时，脸色很差。他刚从关墙上下来，北风把他的脸吹得发紫，但这不是他脸色差的原因。

“斥候刚回来，”他的声音沙哑，“北狄人动了。不是小股部队，是全军。两万骑兵，正朝雁门关开来。”

顾怀瑾的心猛地一沉。两万骑兵——比第一波还多五千。北狄人这是倾巢出动了，他们不打算等了，不打算耗了，要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雁门关。

“什么时候到？”萧衍问。

“明天。最快明天凌晨。”

帐内安静了一瞬。顾怀瑾看着地图上那条饮马河，看着河对岸那片代表着北狄骑兵的空白区域，脑子里飞速运转。八千对两万，城墙还在，但箭矢不多了，滚木擂石也快用完了。守，是死；不守，也是死。

“爹，”她开口，“如果我们出关呢？”

沈崇远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想出关迎敌？”

“不是迎敌，是偷袭。”顾怀瑾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北狄人从饮马河过来，必经黑石谷。那里地势险要，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如果我们提前在山谷两侧埋伏，等他们进了谷，从上面往下打，他们的骑兵展不开。”

沈崇远看着地图上那条线，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地形了？”

“跟你学的。”顾怀瑾说。

沈崇远沉默了片刻，转向萧衍：“三殿下，你意下如何？”

萧衍看着地图，手指在黑石谷的位置停了一下。“偷袭需要精兵。不能多，多了暴露；不能少，少了没用。多少人？”

“一千。”沈崇远说，“五百弓箭手，五百刀斧手。弓箭手在山谷两侧高处置，刀斧手守住谷口。等北狄人进来，先用箭射，再用滚木封住退路，然后刀斧手从谷口杀入。”

萧衍点了点头。“我去。”

“你是主帅，不能去。”沈崇远摇头，“我去。我打了二十年仗，黑石谷的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爹，我去。”顾怀瑾说，“你是雁门关的主心骨。你走了，关上的士气就散了。”

沈崇远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昭宁，你不能去。”

“我能去。”顾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边关打过仗，我知道北狄人怎么打仗。而且我有必须活着回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

顾怀瑾看了萧衍一眼，只有一瞬，然后移开视线。“回京城，吃烤羊肉。”

沈崇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放下了什么重担的轻松。“好。回京城，吃烤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