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敏约的地方是一家日料店,包间,榻榻米,低矮的木质长桌。
沈昭宁脱鞋进门时差点绊了一跤——她不知道这种鞋子要脱在门口。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稳地走进去,盘腿坐在方敏对面,坐姿笔挺得像军中大帐里的主帅。
“怀瑾,你今天穿这身真好看。”方敏笑得温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适合黑色?”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她不知道什么叫“好看”,只知道这身衣服行动不便。
“吃什么?我帮你点。”方敏翻着菜单,语气亲昵,“你最近瘦了好多,要补补。”
沈昭宁没有接菜单,只是看着方敏的眼睛说了一句:“随便,你点。”
方敏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这种反应,沈昭宁太熟悉了。战场上,主帅对副将说“你决定”——副将如果心中有鬼,第一反应不是领命,而是揣测这话是不是试探。
方敏叫来服务员,点了刺身、寿司、清酒,每一样都报出名字,像是在展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熟稔。沈昭宁听不懂那些词,但她听出了一个信息——方敏在刻意表现“我比你懂”。
懂又怎样?沈昭宁在心里说。战场上,懂粮草调配的军需官,从来打不了胜仗。
二
清酒端上来,方敏亲自给沈昭宁倒了一杯。
“怀瑾,这些年你太拼了,”方敏举杯,语气真诚,“你看你,忙到进医院,值得吗?”
沈昭宁没有端杯,只是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方敏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我想说,你应该歇一歇了。那个并购案,你硬撑着做完,身体垮了值不值?我听说你今天谈判的时候……状态不太对。”
沈昭宁眼神微凝。她今天谈判的事情,只有律所内部的人知道。小周告诉方敏的?还是方敏在律所有眼线?
“谁跟你说的?”她问。
方敏笑了笑:“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记不清条款了?听说你今天全程没怎么看文件,完全不像你以前的作风。”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表面是关心,实则是刺探。
沈昭宁在脑子里快速判断:方敏在怀疑。怀疑她不是原来的顾怀瑾。而一个“变了”的合伙人,最容易被人以“健康原因”踢出局。
“我看不看文件,不重要,”沈昭宁端起那杯清酒,晃了晃又放下,“重要的是我赢了。”
方敏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沈昭宁捕捉到了那一丝僵硬,心里有了答案——方敏不是单纯的闺蜜。她是来确认顾怀瑾的身体状况的,确认她是不是“废了”。
三
刺身上来了。方敏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在沈昭宁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沈昭宁看着那块橙白相间的生鱼肉,内心有一瞬间的困惑——她从来没吃过生肉。军中烤肉都要烤到焦黄才敢下肚,生吃是要闹肚子的。
但她没有拒绝。她用筷子夹起那块鱼肉,学着方敏的样子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口感滑腻,微腥,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鲜甜。不难吃,但也不像方敏说的那样“最爱”。
“好吃吗?”方敏问。
“还行。”沈昭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块烤饼。
方敏放下筷子,盯着她看了两秒:“怀瑾,你变了。以前你会说‘太棒了’。”
沈昭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迎上去:“人都会变。”
方敏微微点头,端起清酒一饮而尽:“是啊,都会变。”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隔壁隐约的笑声。
四
“方敏,”沈昭宁突然开口,直呼其名,“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方敏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她看着沈昭宁,眼神里有了一种从未露过的锐利。
“我想说,如果你身体撑不住了,那个并购案交给我。我不是抢你的功劳,我是怕你做砸了,影响整个律所。”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拆解了一遍——
“如果你身体撑不住了”——她在确认顾怀瑾的健康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