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蜿蜒的公路,道路两边冰雪莹莹,一辆白色的SUV行驶其间。
镜头在空中俯瞰,跟随车辆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一片冰川前。
画面切换,镜头移到驾驶座,给车上的人特写。
年轻的男人,苍白消瘦,眼珠黝黑,尖俏的下巴埋在围巾里。
他打开车窗,把手指从白色羽绒服的袖子里探出来,点了一根烟,望向前方的冰川。
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圈工作人员噤声看着——这只是一场表演,却真实到让人忘记是表演。
男主角眼神昏暗,仿佛心如死灰,明明热爱这个世界,却要把消极的灵魂放进自己的躯壳里,献给角色。
等到曾贺如喊cut,汪幼的眼泪才流出来——他们提前确定过,这一场要是有眼泪,会显得“过”,情绪要到,但是不能流泪。
汪幼已经到了情绪爆发点,却只能生生捱着,拍完之后,才让泪水流下来。
鲍新带头,工作人员都给他鼓起掌来,曾贺如看着取景框,一时未动。
等到掌声平息,汪幼的眼泪还在流。
有时候,他要向镜头毫无遮掩地坦露这些东西,眼泪,发红的眼眶,湿漉的睫毛,所有能代表人性脆弱的部分,都要成为他的工具。
也有时候,比如现在,这些都成了余料,只能抛弃。
可就算是用来浪费,耗费的,也是同等的力气。
汪幼把脸埋下去,藏好多余的情绪,不太想给别人看到。
“给他一点时间,其他人,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我们再保一条。”曾贺如在对讲机里说话。
他看向监视屏,汪幼还那样趴着,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他在哭,脆弱的姿势,装在几块小小的屏幕里,遥远又孤独。
曾贺如感到几分疑惑,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他忍不住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迟迟没有点火。
他忽然觉得,过分要求真实,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方法就像一层盔甲,保护着演员敏感易伤的软肉,现在,他却非要他剥下盔甲,毫无抵抗能力地,直面角色的情感冲击。
良久之后,汪幼终于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他闭着眼睛深呼吸,眼尾泛红,鼻尖悬了一滴泪,映着积雪反射的阳光,将落未落。
他是真好看,各方面都好,为什么埋没这么久?
鲍新拍拍曾贺如的肩膀:“别看了,回回魂儿,先把最后一条拍了。”
曾贺如把未点的烟放下,猛然想起什么,对鲍新道:“你帮我跟小金说一声,让他联系项赢,等我们回去之后,安排见一面,我想让他带个人。”
项赢曾经做过曾贺如经纪人,在他之后,又带过几个一线明星,各个红极一时。
鲍新一愣:“你想让他带汪幼?”
曾贺如并不否认:“他最近不是刚跟那谁解约么。”
“刚跟一线解约,会来带一个小透明?”鲍新挠了挠下巴,“虽然汪汪很有潜力吧,但这差距……”
“他会同意的,”曾贺如悠悠道,“他不是自称眼光很好,看准一个火一个?他应该也能看出来,这就是未来的一线。”
“……如果他看不出来呢?”
曾贺如想了想:“那他大概是年纪上来,视力下降,建议看眼科。”
“……”鲍新无语至极,“得,我服,恋爱脑的男人真可怕。”
最后一条保完,冰岛部分的拍摄全部完成。
大家在冰天雪地里欢呼一阵,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设备,准备赶回酒店——外面实在太冷,没有庆祝的条件,得先回去另行安排。
等待的时间里,汪幼在崖边顶着风看海,正出神间,远远看见一台无人机升起来,在海岸上空高高低低地飞。
他顺着看过去,见曾贺如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无人机的遥控器。
汪幼裹紧羽绒服,沿着崖边过去,和他站在一起。
他们脚下是陡峭的黑色岩石的悬崖,远处是结了冰的海面,海雾弥漫,偶尔能看见蓝色的冰块。
曾贺如整齐的头发被风吹乱,风衣大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转过来,汪幼跟他目光对上,轻轻笑了笑。
汪幼的脸被冷风吹过,稍显苍白,却俊得惊人,曾贺如眼神一动,正要说话,忽然一阵狂风刮过,无人机在风里打了个晃,摆动几下,有了直线下坠的趋势。
鲍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扑上来抢过遥控器,拯救即将坠海的机器:“祖宗,能不能别玩儿了?这都拍完了,你把它放出来飞什么?穷显摆呢?”
曾贺如忽略鲍新的碎碎念,把手揣进衣兜里:“让他们收拾着,你先跟我回去。”
汪幼点头:“好。”
鲍新翻了个白眼,受不了这俩公然约会的狗男男,等无人机成功着陆收回,总算松了一口气,大骂恋爱降智,连曾贺如都不能幸免。
曾贺如载着汪幼先回了雷克雅未克市区。
晚上安排聚餐,现在回酒店无事可干,去餐厅为时尚早,他们决定在外面转一转,马上就要和这里告别,可以多看看风景。
实际上,黄金圈、蓝湖温泉、蓝冰洞,一系列冰岛特色景点,他们都在拍戏时光顾过,汪幼心心念念的极光也看了,似乎再没什么可逛的。
在雷市街头开了一阵,曾贺如把车停在了一家博物馆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进去逛逛?”
这家博物馆展览的东西实在特别,不是别的,是各种千奇百怪的JJ。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参观博物馆,可以帮助你理解这里的底蕴。”在进门之前,曾贺如是这么说的。
那也要看是什么博物馆好吧?汪幼看着周围玻璃罐里大小形状各异的东西,心想这可真是太有底蕴了。
两个人参观一圈,曾贺如像个逼着小学生写春游游后感的老师,一本正经地问汪幼:“你觉得怎么样?”
汪幼想了想,诚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有点疼。”
至于是哪里疼,不言而喻。
曾贺如笑起来,眼睛弯出难得一见的弧度,特帅特耀眼。
汪幼心里一荡,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曾贺如:“走吧,咱们去买点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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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雷市订好的餐厅内,剧组全体人员聚在一起,庆祝杀青。
鲍新是饭桌上的活跃分子,积极调动着气氛:“之前什么圣诞元旦,拍戏都没顾上过,今天一起庆祝了,大家敞开吃。”
他招呼一圈,好不容易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啧”了一声:“要是有中餐就好了,吃这个还是不得劲。”
“吃什么都堵不住你的嘴。”曾贺如道。
鲍新白他一眼:“为什么要堵我的嘴?我说话多好听。”
他懒得理曾贺如,招呼汪幼:“来来来,汪幼,咱们两个喝一杯,感谢你为我们这个片子做出的贡献。”
故意说着场面话,一杯酒下肚,鲍新笑眯眯问:“汪汪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后面的工作还不清楚,”汪幼回话,“得回去之后看着安排。”
“嘿嘿,没事,凭你跟老曾的关系,他肯定会帮你安排好,你找他就行。”
“瞎说什么,”曾贺如问,“我跟他什么关系?”
鲍新压低声音:“你们天天眉来眼去卿卿我我,还一块儿睡觉,你还问我什么关系?”